血海在地底。
是个幽深,阴暗,潮湿,没什么人气的地方——
地府与人间的交界口常年被半身高的杂草遮掩,缝隙里透出的阳光只有一缕缕。因为临近幽冥,方圆百十公里都没什么活物,和乱草交相呼应的青石是浓黑色的,像化不开的墨。这些诡异的青石守卫者一般,鳞次栉比的伫立在阴阳交割的地方,有的不及膝高,有的却小山一样铺天盖地,面容扭曲的像个呐喊着的幽灵。
原本温馨、可爱、希望这些词,都是与血海无缘的。可偏偏今天,不知道是谁,在血海门前遗留下了一小束白色的捧花。
花朵小小的,有点像是小雏菊,枝叶细嫩而纤薄,嫩黄色沾着露珠的花蕊一颤一颤的。
与环境格格不入的小花安静躺地在一块相对平滑的青石台上,直到被一只骨节粗糙的大手捡起。
“又是送给老祖的?”
乱石阵下闪出一个身段高挑的年轻人,他长马尾,脖间披着一块紫色领巾,挑着眼尾看人的模样颇有几分不正经,此时他正含笑看着不远处捧着一束小花的黝黑身影。
“嗯。”
原名自在天波旬,现名阿大的冥河老祖手下第一魔王闻言转过头。他的身形高大,但面容上却没什么表情,由此显得十分不好接近。
“每天一束花,要我说这一定是个爱慕者?”
阿二面色怪异的啧舌:“居然真有人喜欢我家老祖。”
阿大认认真真的思考后,板板正正的回答道:“也许是探病的?”
血海虽然没什么人气,血海之王的人气却意料外的不低。但最近不知原因的,受欢迎的血海之主冥河,已经一元会没有在人前现过面了。
既不出门寻亲访友,也不趁闲暇周游洪荒大陆。
关于冥河老祖忽然自闭的原因,说什么的都有——
有说冥河误打误撞间得到了什么先天法宝,在闭关参透上等高深道法,眼看着就要飞升成圣了!也有人说,最近有个长得倾国倾城的美人顺着黄泉误打误撞闯入了血海,冥河惊为天人之际当即扣下了美人,现在正抱着佳人消此永昼呢,所以他还出什么门?更有人说,上次看见冥河老祖的时候是在东隅九州,只见那茫茫一片的波光之上剑光乱飞、彩光乱窜,分明是陷入了一场恶战。天空雷鸣滚滚积云如雾中,冥河老祖站在礁石峭壁上勇斗恶蛟,冥河虽然牛逼但终究是地面下的“大神”,最后他侥幸取得了战斗的胜利,却也不幸身受重伤,是故冥河这一元会闭关不出是在疗伤养病。
“探病吗?”,听见阿大的话,阿二抹着嘴唇笑了笑:“也许吧。”
虽然冥河自闭的原因众说纷纭,但大多数阿修罗族们都更倾向于——冥河老祖一没收获什么不出世法宝,二没沉浸美人的臂弯不可自拔,三更没承受什么勇斗恶敌后落下的重伤。
冥河不出门,是他单纯就真的不想出门而已。
不过有近身侍奉的阿修罗族人里传出内部消息,说老祖可能真的宅久了,最近精神不太正常。不光老是自己一个人自言自语,还经常一个人在房间里转圈圈,边转圈圈嘴上还嘟囔着“大劫将至”、“…避难、避难”、“…龙凤之乱是开始…”
——看着倒是一副忧国忧民的架势。
但拜托,谁忧国忧民,他家老祖都不可能会忧国忧民的好么?
阿二轻嗅了一下花蕊,摆着手催促道:“既然是送给老祖的,那还不赶快给老祖送去,别糟蹋了送花人的心意。再不去的话,花瓣都要掉光了!”
“当然,送花成功的前提是——你今天能见得到老祖的话。”
冥河住在无人踏足的血海最深处,传闻中拥血莲据血海的冥河老祖是“圣人之下的第一人”,手提阿鼻、元屠两把宝刀,杀人不沾因果;而血海不灭,则冥河不死。
通向冥河寝殿的是一道长长的廊道。路阶黝黯,散发磁石一般的冷光,两侧墙壁上岩溶的石化物像人身上凸起的疖子,又怪异的扭曲着。
通向地底的路十分安静,安静的仿佛连呼吸声都要被一并吞噬。
拨弄着已经开始卷曲泛黄的花苞,阿二好奇地问:“你说老祖天天憋在房间里,到底在忙些什么?”
阿大看了他一眼,并没有搭话。在忙些什么?自己看看不就知道了。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冥河的宫殿外,埋藏在血海最深处的冥河的寝殿呈船型,淹没在深暗里的样子就像一只匍匐的巨兽。
拿着花,阿大还等没敲门,就听见门内传来“砰”一声。
阿大:?
阿二:??
怎么回事,老祖不是应该一个人在寝殿里休息么?
仔细侧耳听,从被挤压的吱嘎吱嘎的门板缝隙内,还溢出了半句破碎的□□。不是一个人的,有大把无聊时间的,住在草都不长的地底深处的,又据说很受欢迎的冥河老祖,他正在干什么事才会发出这样的声音?
不擅长处理这样事的阿大,回头看向阿二。
阿二立即道:“看我干什么,送花是你的事情,还不快去敲门?”
阿大摇着头,甚至默默向后缩了半只脚,离他家老祖千叮咛万嘱咐要珍惜对待的沉木香门又远了一些。
吱嘎吱嘎,木门的吱嘎声像一曲怪异的交响乐。
就在阿大阿二互相间用“你进去”“我不进去”的眼神厮杀的时候,一阵稀里哗啦的声音杯盘茶盏落地的声音响起在房间里。
两人蓦地脸色一变。
“君子动口不动手,我觉得……你有话应该好好说。”
冥河捂着肚子试图蹲下,却又被人揪着领子一把提了起来。
此时房间内,阿修罗的主人正被人掐着脖子摁在门板上。
“呵,好好说?我倒的确有件事情,要好好地问问你。”
开口说话的人,有一口磁性十足的声音,低沉沙哑的声线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间,听上去更是压迫感十足。
“嗯嗯,”冥河拍拍正卡在自己小细脖子那只青筋起伏的大手,一副好商好量的语气:“不管你问什么,你好好说我肯定好好答。所以,手就可以先放开了吧?”
他抬头看着光天化日下登堂入室劫持户主的悍匪,露出一个轻轻的微笑。
被摁在门上一动不能动的青年,穿着一件轻飘飘的红色纱衣。层层叠叠的红色薄衣,像抹浓烈的红云,极致的色彩反衬下的面容显得格外苍白美丽。他披散下的长发,像潺潺流淌的黑色丝绢,却又莫名让人想起幽深的三途河水,从被扯乱领口中露出的嶙峋纤瘦的锁骨,就是漂浮在彼岸边的白骨。他一笑,就像拂开了藻荇的镜湖。
众所周知的,血海污浊晦暗,幽冥秽土杂生,按理说这样人嫌鬼恶的地方长不出好东西。但偏偏创造了面目可憎、野蛮凶残的阿修罗族的血海的主人,却是个艳名出众的美人。
祖龙鼻孔里喷气,心里暗骂道:妖孽!
龙族的老叔公说长得好看的人往往擅长说谎,果然不假。
冥河原本都懒得搭理祖龙,他这么一喷气,冥河倒是赏光多看了他一眼,他这么抬眼一看,原本糜烂腐败的艳色倒是褪去了不少,像缝隙里有抹月光,透进了格子窗。
但祖龙依旧不买他的帐,不动声色的收紧了手,遒劲有力的手掌上,隐隐泛起了一层青筋。
“不用,就这么说行了。我看这样的你挺老实的。”
冥河:……
p,有毒啊!
他原本坐桌前正忙呢,忽然就被人闯进了房间揪了起来。知道的知道这是非请莫入,入了可能连自己怎么死都不知道的他的老家幽冥血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冥河误入了龙族管辖的四岛九州呢?在地主的地盘上这么理直气壮的欺负地主,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冥河进行了三个超长的深呼吸,告诉自己还有形象需要维持。
于是他好脾气的问道:“那你找我,究竟是要问什么事呢?”
祖龙戴着一顶八宝嵌琉璃顶的发冠,一件水光粼粼的蓝色长袍在幽深的地底下也泛着银光。极其华贵,极其奢靡,但不知为何,冥河觉得他的侧脸看上去有些忧伤。
祖龙摁紧冥河的肩,他轻声问道:
“我听说元凤怀孕了,是真是假?”
冥河闻言瞳孔瞠大:“……你说什么?”
祖龙重复了一遍,说他的宿敌元凤突然怀孕了,祖龙怀疑其中有诈,可能是个针对龙族的骗局!所以他来找冥河确认一下消息是真是假。
冥河喃喃自语一般:“你说啥?元凤他——”
元凤怀孕?在这个时候!
……凤族不是一副分分钟要和龙族开始干架的阵仗么,元凤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忽然怀孕?他怀得又究竟是谁的孩子?史书里也记载了洪荒之乱自龙凤大劫始,所以龙凤是一定会打起来的,凤族族长在大战前忽然有孕,会导致凤族的战力大幅削弱吧?这不像那个精明理智的元凤能看出来的事啊。
不过元凤好像的确是有孩子的,元凤有子,诞育孔宣,便是后来释迦摩尼都吞的所谓“佛母”孔雀明王。不过孔雀明王的爹?嗯,没印象,是个未解之谜。
冥河脑内风暴的厉害,不过面上却没有表露出半分,一副风太大,我根本听不清你在说啥的茫然模样。
祖龙急了,咬牙大喊道:“我问你,元凤怀的那个孩子到底是谁的!”
门板都让祖龙喊得直掉渣,冥河心想也就是这个时代没有玻璃,不然非得让祖龙一声龙啸给他喊破了不可。不过这下冥河不能再装听不清了,他脸色一变,突然想起什么一样叮嘱祖龙道:“你小点声。”
冥河暗示一般对祖龙说道:“大庭广众下,讨论这种涉嫌个人隐私的密事不太好吧?”
虽然男人怀孕算不上什么奇事了,不过元凤是没有伴侣的,元凤既然不肯说,那就说明孩子父亲的身份是个秘密。
别说冥河真不知道这个神秘人士究竟是谁了,他就算是知道,也没可能会告诉祖龙啊?呆瓜祖龙居然还大老远跑来地底问他。
祖龙闻言又是一哼,心想冥河果然又在诡辩,真是油嘴滑舌。
“大庭广众?连跟草都不飘的地底血海里哪来的大庭广众,你把黄泉里那些说不得话的亡魂难道也成了你的听众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