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愣住了,他盯着案子上的画,目光灼灼闪动着光芒,好半天,他的手指抚摸上了颜鸾的长发。颜鸾一袭红衣,骑着骏马,回头一瞥,只是不经意的一瞥,嘴角微挑起。风雪之中,他的身影有些模糊,侧脸亦不是很清晰,但就是他这是最后的一眼,颜鸾就将走进茫茫风雪中,再不回头,无论如何呼唤,他再不可能回头。风雪吗那曾是桃花灼灼的春日,桃花亦能飘成浩浩荡荡风雪,以此埋葬壮志未酬的英魂。迟衡撑着桌子,所有的力气被卷进了风雪,许久他抬头说:“文星,将这幅画裱起来,挂到挂到群贤阁里,挂到我的旁边,画得,真好啊”最末一句,带着淡淡的笑容,浓浓的伤感。傅文星上前,想将画收走。迟衡按住了画角,迟迟没有松开,傅文星等了一会儿,悄然退下了,留皇帝一人在空空的御书房里。大雪纷扬,正是画中的景象,傅文星抬头仰望大雪飘落指尖,乱世,谁能明哲保身,看惯了生龙活虎的人忽然死去,看惯了牢不可破的城池一朝坍塌,看惯了烈火烹油的融化瞬间消融,永恒,怎可永恒,能相守一日是一日,珍惜,更珍惜。“嘿破荆还没回来吗他怎么比我还磨蹭,我好歹也是去垒州转悠了一圈的”一个高扬的声音响起。傅文星看过去,看到了石韦旁边,一个极俊朗的男子,飞身下马,满脸的意气飞扬,束带随风飞起,风雪中,男子一袭华服异常夺目,腰间一条金色的腰带,正是皇帝御赐。他大步地走过,带起的风雪映着金光一样。这一个男子,一定是容州王容越吧,早就听说他的脾性。傅文星猜的一点不错。来人正是容越。侍卫才通报进去,容越就很不耐烦地大步进去,侍卫一看这架势,想拦不敢拦,不敢拦也得拦。容越一怒目,宫平赶过来笑着说规矩就是多,没办法,上次遇刺,谨慎多了。容越一进去,迟衡就大步过来,不等开口,先将容越抱住了。容越哈哈一笑:“你受伤了我看你好得很啊”迟衡抱住没松手,头靠在容越的颈弯处,鼻音重重的:“要伤成什么样,你才高兴卸一只胳膊卸一条腿”“呸说点好的成不”迟衡没说话只死死抱着,呼吸不稳。容越拍着他的肩膀,打趣道:“喂喂这是怎么了隔两月不见你转性了喂老大,你来这么一下子小的受不住诶诶,让我看看,我抱错人了没别是刺客刺坏脑子了吧”迟衡笑了,把他一推,上下打量:“日子过得不错嘛,红光满面的。”容越一撇嘴:“天天纵情声色犬马能不红诶,我说你这个皇帝怎么当得这么苦啊,侍卫忙得跟陀罗一样,多来几百个啊还有你,怎么倒瘦了这皇宫的御厨该换了咦这画上是我”容越欣喜地走过去,御书房的墙上挂了他和岑破荆的画,踌躇满志的将军,迎风而立。容越笑了,转向迟衡:“我就说,每天都觉得背后有眼睛盯着似的,你该不会想我时就看画吧这主意好,见画如面谁画的,不错啊傅云树名字真耳熟。”一边说一边挑笑。容越转向案子,笑容渐渐收住了:“朗将啊画得,真是特别,我就说你怎么忽然转性了呢。诶,你左拥右抱,还有什么不满足的,珍惜眼前人,你都是皇帝了,唯我独尊,就算有什么遗憾也两相抵消了。”迟衡卷轴一推将画卷合上:“不说这个文星,将这几幅画就挂群贤阁里去。”待傅文星走了,容越说:“啧,这个就是科考选出来的吧我沿路听百姓传得沸沸扬扬,说当今的皇帝不拘一格,广纳贤才,但凡是识字的有点本事的都赶着明年的科考呢人家都是三年一考,你这一年一考,水分会不会太大”“大了再沥干就是,怕什么要文举都像纪副使,武举都像你,我高兴都来不及。”“切一百年才出一个我”“你就得意吧一路上有好玩的事没回京城怎么也不吱一声呢,我也好去接你啊”说起沿路有意思的事,可不得了,容越滔滔不绝地说起,风尘仆仆的脸光辉绽放,这一路上要多奢华有多奢华,回了一趟泞州的紫星台旧地,去了一趟垒州,无不是浩浩荡荡的,风风光光。容越一回来,皇宫就热闹了,他一天到晚往乾元殿里蹿。朝堂更加热闹了,因为容越性子直,敢说敢干,一双眼睛专盯浑水摸鱼的人。十二月末,陵阳州、连州相继收复,如此一来,仅剩下任遥州了,迟衡下令,命军士可继续向北开疆拓土,那原本不属于元奚国的土地,该易主了。军务调遣有石韦一人掌管即可。迟衡就派容越专门督查促办新政令的执行,容越是容州王,军功卓著,严肃时而且有着将军的肃杀之气,别人都畏他三分。久而久之,容越在处理政务上也很有一套,倒承袭了他当将军时的迅疾如电、雷厉风行。眼看着过年时,岑破荆也回来了。顿时皇宫就活起来了。除夕夜,迟衡在宫中设下宴席,欢歌欢舞十分热闹,一支歌舞连着一支歌舞,一杯酒连着一杯酒,迟衡喝得酒光潋滟,半眯着眼,看众人醉着笑着,喝到醉浓处有人扑到他怀里,软得扶都扶不起来,迟衡笑着拥揽着,宫苑里,绿上枝头,杏花早开,烛火相映,身动影移,红色灯笼摇曳,风过处,一股暖暖的熏香笼罩。欢宴且住,星辰且住,怎舍良宵匆匆。所有人都醉了。或者躺在椅子上,或者趴在案子上,炉火烧得很旺,手,心想莫非要全部抱回乾元殿里去,难得如此尽兴。着薄裳也暖暖的,迟衡撑着忽然,树枝剧烈地动了。第320章 三二三在迟衡心满意足看着眼前时,蓦然地一阵诡异的安静。忽然,树枝摇晃了。明明没有风,明明只有笙歌的弦乐在浅吟低唱。迟衡缓缓直起腰,环视周边,警铃大作。蓦然,树枝剧烈抖动,簌簌的数声,而后倏然之间寒光交错。毫无征兆,密箭纷纷飞了过来。树下,一群灰色衣服的刺客赫然出现,站在那里,他们的手中是长弓和暗器。因为有水阻挡,他们一时无法靠近。迟衡起身一脚踹开凳子,啪的一声大喊:“护驾”话音未落地,一群黑衣人仿佛从地底钻出来一样扑向了刺客们。没有预兆的偷袭,惊醒了半醉的人,慌乱之间桌椅哐当乱撞。但意想不到的时,明明那箭是冲着人而来的,偏偏快要近人身时忽然大转弯,全部啪啪啪撞在一起钉向了椅背,迟衡抬脚将凳子往旁边一踢,把身旁的骆惊寒一拽一推:“到桌子底下去”骆惊寒仓皇之间将桌布一扯,唰的一声碟碟盘盘纷纷坠落碎了,而桌子的中间赫然出现了一人见方的一个台阶和暗道。迟衡一边挥起长棍抵挡来袭的弓箭,一边将人推向暗道。容越更是振奋了,大喊说:“终于来了让我好好打一场”说罢长棍舞得像梨花落一样,密箭沾身不得,他还要去按那放水的闸门,被迟衡按住了,示意等其他人都跑了再说。当然大部分臣子是惊慌的。石韦和岑破荆或扶着或扛着其他臣子们飞快地推进席子中央,密箭近不得身,臣子们很快镇定下来,有条不紊地走下了暗道。纪策望着迟衡,想说什么。迟衡一把将他推到石韦身边怒斥道:“赶紧进去,你是等着挨箭啊都进去都进去,我要大开杀戒让郑奕知道我的厉害”纪策被仓促地推了进去,力道粗鲁却让他鼻尖一酸。跑进暗道,暗道的灯火晦暗但足以看清前路,暗道曲里拐弯,他不知道前方是哪里,他听着上面的刀箭声锵锵作响,想回去再看一眼,哐当的一声,暗道的门被合上了。所有声音被隔绝。纪策的酒意全部散去,他想这是什么时候开的暗道他怎么从不知道那群黑衣护卫是什么时候由谁训练的迟衡一向不喜欢大肆欢宴,这次却弄得满朝皆知,是故意的吗迟衡现在,怎么样了呢纪策越想越乱。骆惊寒走过来扶住他的胳膊,冷静地说:“纪策,你受伤了吗”纪策摇摇头。骆惊寒抬头往了一眼头顶:“不用担心他这么成竹在胸一定是早有准备的难怪,开席前,他无论如何都要你坐在他身边一步也不能离开呢”骆惊寒的嘴角翘起微笑,同样的话,迟衡也对他说过,现在想起,心惊肉跳中有丝丝甜蜜溢出。纪策恍恍然想起,是有这么回事。纪策心中忽然冒起了一股怒火,他怎么能把自己一推了之了他怎么能什么都跟自己说就决定了呢他现在,怎么样了呢纪策按着胸口勃勃跳动的疼,眼前浮过一幕幕可能情境,他再无法站立,顺着墙滑下去,坐在了地上。群臣的喧嚣渐渐都沉寂下来,每个人都屏住呼吸。骆惊寒靠紧纪策,关切地询问着,说着纪策因心乱而听不清的话,好一会儿,纪策仿佛受了重伤一样气息微弱:“惊寒,你不明白,我已经失去了一个,无论如何,不能”后面的声音太微弱,骆惊寒倾身。忽然,轰的一声。红灯笼掩映的光芒摇曳,伴随着容越年轻的轻快的声音:“呦呵不会都吓成软脚虾了吧上来吧,搞定了”这么快吗听着群臣的脚步纷纷追随着光亮而去,纪策没有挪步。迟衡从暗道口跳下来三步两步走到纪策面前,焦急地握住他的手:“纪副使,受伤了吗”纪策握紧了迟衡的手,偎在他心口。一旁的容越撇了撇嘴但笑,笑了一会儿打趣道:“诶,地下黑咕隆咚的,上面风光更好,不如上来细聊好不容易设下这么一个大圈套套着了大狼,赶紧拷问拷问,肯定能摸出大祸害来”搞定的刺客,正是迟衡一直以来期待的诡士郑奕豢养的诡士不可能轻易离开,终于在这个时候下手了,落入迟衡谋划已久的陷阱之中。而埋伏已久的黑衣人,正是迟衡令石韦岑破荆暗中训练的尖刀,以对付本领高强的诡士。迟衡下令,对没有死去的诡士严刑拷打,威逼利诱,顺藤摸瓜。他知道,这么一群诡士们肯定是郑奕的贴身护卫,他们能破釜沉舟来到京城必然是郑奕的授意,而谨慎的郑奕,怎么可能会让风筝离自己的手太远。接下来的事就更加轻易了,刑部尚书秦理亲查此事,一拨一拨发出命令,对剩余的诡士们穷追猛打,越是追得紧,郑奕露的马脚越多。郑奕果然在京城附近。秦理广布通缉令,赏金白银万两,一夜之间郑奕的画像贴遍大街小巷,也是一夜之间,元奚平民看到赏金,个个面露精光,不等官府来查,自己先将到处翻了一遍,更有甚者,一个村子的村民连夜搜寻,将郑奕落下的蛛丝马迹全部找出来。而面对一轮又一轮的攻击,密不透风的大筛查,郑奕的护卫很快被打得七零八落。而郑奕本人亦仓皇地向南逃窜。不提迟衡数道暗令命护卫一路穷追猛打,从二月到五月郑奕的消息不断,眼看着他的人越来越少,穷途末路。乾元二年五月,迟衡收到追查的护卫的信函,说郑奕进入了曙州的蒲渠附近深林,再怎么搜寻都不见了,连一点儿蛛丝马迹都找不着了,特向迟衡请示该怎么办了。迟衡回想起那个时候,也是春日,仓皇之间自己和郑奕闯进的林子。他,竟然躲进那里了吗那个诡异的荒凉境地。虽说穷猿奔林,岂暇择木。但若是自己无论如何也绝不会再踏进去的,那九死一生的诡异的没有人烟的地方,就算再进去,未必有运气活着出来吧。郑奕,大概骄傲到绝对不愿意成为阶下囚,所以罔顾生死闯了进去吧无论如何,迟衡算是除掉了心头大患。而且,就算郑奕卷土重来,已经没有任何杀伤力了,根本无需担心。迟衡悠悠地坐在御书房里,脚搭在桌子上,纪策进来皱眉:“除掉郑奕,你就开始肆无忌惮了”迟衡嘻嘻一笑:“怎么会,我正在研究治国大策。喏,这些都是郑奕刚当上皇帝写的国策,以及他当太师时的一些奏折,涉及的民生无所不包,啧啧,真是不错,比陶霄还厉害。”纪策随手拿起看了几行,渐渐肃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