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吃”庞川很诚实:“在食堂吃了点,又饿了,喝两杯去不”王京昀估计没心思损他,在垃圾桶上捻灭了烟,说:“走。”庞川和王京昀在附近找了一个大排档,明天还要上班,他们只叫了两瓶啤酒。相比往常,王京昀今晚更沉默。实际上,王京昀本就不是一个话多的人。刚到警校报道的时候,庞川看到上铺标签上的名字,还以为会是一个斯文的男生,结果忽然进来一条高大的人影,甩了一个巨大的双肩包到他的上铺。比起“男生”这个词,那时的王京昀,庞川觉得可以称他为男人。王京昀长得结实,跟他么这群刚高考完毕虚胖的男生比,体力拔群,奔跑起来像豹子,话少让他看起来更稳重。虽然同宿舍,大一一年他和王京昀最多只能算比普通同学关系强一些。直到大二有一次他看见王京昀哭了。不是嚎啕大哭,也没有流眼泪,王京昀甚至没有发出声音。但庞川就是觉得,他哭了。那会大二刚开学,入夜不久,宿舍就他和王京昀。王京昀到阳台上接电话,喂了好几声。庞川出去晾衣服,只听王京昀说了一个名字,又问是你么。庞川已然记不起王京昀叫了谁的名字,但他可以肯定,那是一个女人的名。接着,王京昀抓着栏杆,慢慢弯下腰。他指关节泛白,肩膀微微颤抖。一米八几的大男生,一下子突然矮了大半。他看上去很脆弱,仿佛下一秒,就会跪到地上。庞川不敢贸然上前,等王京昀回到屋里时,他看到他双眼发红。“昀哥,你饿了不”庞川那会好像也这么说,“我要出去吃东西,一起”换平时,王京昀会像宿舍其他人一样挤兑他,都这么胖了,还吃。但那时王京昀和现在一样,简简单单一个字,走。男人的友情大多在酒桌上,那晚聊的话比一年加起来的还多。庞川也道出对王京昀的初印象,王京昀愣了一下,像想起什么,有点无奈地说:“你还真客气,说我名字斯文,以前有人直接说娘里娘气呢。”庞川:“”王京昀说,他的名字是爷爷给起的。昀,日光也。他爷爷当红卫兵的时候,去了唯一一趟北京,见着了京城的红太阳。儿子一代已经长成形,没了希望,心里的向往都倾注在孙子身上。那晚回得迟,校门关了。警校跟一般大学不同,实行军事化管理。庞川和王京昀只好绕到一段偏僻的围墙边。爬的人多了,墙头上的玻璃早被撸得干干净净。庞川的体能成绩在班里头算吊车尾,王京昀看了他一眼,说:“能爬么”“别看不起人”庞川啐一句,摩拳擦掌就要挂上去,王京昀拦住他。王京昀说:“现在不比平时,新生刚来,纪律抓得严,没准那边有人守着。我先探路,你别出声,听我暗号,安全了再上,有情况马上跑。”庞川:“你怎么好像很有经验。”话毕,王京昀一跳一扒一蹬,人就稳稳蹲在墙头上。庞川一激灵,忽然压低声:“喂,暗号是什么你还没说呢。”可墙上哪还有人影。庞川:“”也是下一秒,庞川便明了。“哟,闫主任”只听王京昀大吼一声,庞川愣住。中年男人的声音传来:“大半夜的,鬼吼什么后面还有几个”庞川:“”接着,一颗发际线后移的脑袋从墙上冒了出来。后来再提起此事,庞川拍着胸脯,自豪地说:“看吧,当年胖哥我多有义气,没有丢下你一个人跑路。”王京昀:“人胖,反射弧也长。你就是没反应过来。”大排档永远这般喧闹,有一桌的男人光着膀子在高升猜码,脸都绷红了。庞川还穿着警服,边上桌的人不由多看了几眼。估计见他们只是吃饭,没什么事发生,又收回目光。庞川扯了扯衣襟:“早知道换一身衣服再来。”王京昀给他倒茶:“扣子要被挤掉了”庞川:“”王京昀有功夫调侃他,说明情绪平复得差不多了。席间,王京昀没提那个姑娘的事,庞川也就不问。王京昀不是会大倒苦水的人,也很少会说自己的事。如果不是从学生时代认识他,庞川也许会觉得这样的人深不可测,不知几时会突然摆你一道。但他知道王京昀不是,对他来说,王京昀一直是一个非常可靠的伙伴。翻墙头总是第一个上,考试前陪他一起练体能,买了烟都会分他一半。对兄弟都能如此,对自己喜欢的人肯定会更加不错。回想着往事,庞川忽然间明白了为什么陆淼对王京昀那么不一样。结账时候,王京昀掏出钱包,庞川一把拦下。“别急,这顿我来。”庞川说,“下顿等着你和嫂子请我们吃。”“”王京昀笑了笑,“一定。”正准备走,几张桌子外忽然“轰”的一声,一张桌子被掀翻在地,乒乒乓乓,接而是女人尖利的叫声。、22 第二十一章动静太大,王京昀和庞川恍惚了一秒。那一桌周围的人都站起来,慌乱躲到一边,稀稀拉拉,形成一道篱笆,只能见里头人影剧烈晃动,尖叫、呻。吟声不断。警察是一份职业,又不仅仅是一口饭碗,更是一份责任。从穿上警服那一刻起,枪一响,腿肚子便不能转。王京昀和庞川对视一眼,冲上去,扒开人群。圈子里,菜渣碎瓷,液体横流,一地狼藉。一个小个子男人抡着双拳,不停揣着地上蜷缩的更下的一只,仿佛那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条沙袋。地上的,是一个女孩子。她抱着脑袋,痛苦的声音从手臂下溢出,马上又被男人咿咿啊啊的发泄覆盖。“你干什么呢住手”庞川大吼一声,上前一划拉,扯开男人。男人瞪他一眼,开始挣扎。庞川愣一下,骂道:“妈的,又是你”他钳住小个子的双臂,反剪压到地上。王京昀试着把女孩扶起来,说:“伤哪了能起来么哪里不舒服”女孩还在颤抖,勉强点了点头,脸被眼泪和泥土糊得脏兮兮的。另一个大概是同伴的女孩,瑟瑟缩缩凑上来,脸惨白惨白的。王京昀看她一眼,说:“快打120。”“噢”掏手机的手一直哆嗦,电话接通,她话都不利索。王京昀伸手,命令式的语气:“给我。”王京昀接过手机,清晰地报出路名、店名、伤员情况。那边的小个子还在挣扎,扭头看一眼,啐了一口口水:“又他妈的你这胖子”一开口便把庞川惹怒了,他没带手铐,不然早空出手揍他一拳。庞川怒喝:“你再骂一遍牢饭没吃够是不是”小个子呲牙咧嘴:“骂你怎么了操”庞川火了,蛮力把他押起来:“起来还真不把人放在眼里了你”小个子两腿胡蹬,撞到什么踢什么,桌晃椅倒,地上腾起一片灰尘。庞川两手拧出汗,有点打滑,险些让他挣脱。王京昀把女孩交给她同伴,过去帮着压一把,将小个子稳住。小个子瞥见地上的女孩,眼瞠得更红,像一头发疯的小狼崽。“妈的你给我小心点你老子敢捅死我老子,回头我就敢弄死你”闻言,女孩子的肩膀又颤了颤,头埋得更低。庞川忍无可忍,又骂一句:“高启哲你给我闭嘴到派出所有你说的”王京昀和庞川兵分两路,分赴医院和派出所。受伤的女孩叫谢诗蕊,十六岁,和女同学一起吃宵夜遇上了那个小个子男人。女同学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说话磕磕巴巴,王京昀问不出更多。谢诗蕊被诊断为软组织挫伤,幸好阻止得及时,不算太严重。谢诗蕊的妈妈还在赶来的路上,庞川和另两个警员来医院做笔录。还没轮到王京昀,他站在病房外的走廊,问庞川:“那个小个子审完了”庞川抓抓脑袋,烦躁地说:“完了,关着呢。”刚才那么折腾,王京昀和庞川又闹出一身汗,脸上油成镜,要换身沾灰的衣服,跟搬砖的没两样。王京昀拿手抹去额角的汗:“什么来头”庞川:“就一混子呗,前段日子还抓到过,路上拈别人钱包,拈不到就抢,关了几天出来又这样,惯犯,没得救。”王京昀:“叫高启哲么,那名字听着耳熟,你以前说过”庞川看了他一眼,飞快地说:“没吧。”王京昀看出他的警觉:“真没”庞川:“真没。”“在大排档那么吵的地方打人,肯定不是有预谋。有可能是过节太深,才会冲动行事。听起来之前好像有一桩命案,”王京昀说,“你别瞒着,快说”庞川:“”王京昀觉察出怪异,往他肩上招呼一掌:“有话直说”庞川咬了咬唇,两脚移了移,换了一个站姿,却始终盯着他。王京昀皱眉:“别磨叽”庞川说:“昀哥,你还记得莲湖会所的案子,主犯和死者”王京昀:“”凶手叫谢鸿德,前不久老婆提了离婚,带走了上初中的女儿。“还有那个死者的儿子,我懂。叫高启哲的,就一混子。打群架被抓过几次进来,还是我审的。”夜晚的医院人少,病房外只有他们两个人。走廊空荡荡,周围安静了,人也跟着沉静,情绪一点一丝都能拆得清清楚楚。王京昀坐回铁椅,长长吐出一口气。庞川有些慌了,坐他旁边:“昀哥,你别有压力,那种人是罪有应得。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不是么,天经地义的事。”王京昀静了一会,像细细琢磨了他的话:“是吧。”庞川挠挠头,露出苦恼的样子:“我们做警察的,脱了警服也就一普通老百姓。比我们邪恶的人还多着去呢,那些贪官什么的,不也还好好生活着。别把啥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我们是人,不是神。”王京昀望他一眼,苦笑:“你这算什么安慰。”王京昀做完笔录,谢诗蕊的妈妈也到了。四个警察中就王京昀没有穿警服,谢妈妈看其他三人时,明显带着敌意,对王京昀倒是淡淡掠过。等谢妈妈进了病房,庞川才小声说:“她还是老样子啊。”一个眼生的同事瘪瘪嘴,说:“没办法,毕竟她老公死在我们手里,见到同行,抗拒情绪多少会有点。”庞川:“”庞川担忧地看向王京昀。而他,只抿了抿嘴,什么也没说。谢妈妈走到病房门口,眼神带着防备:“刚才救我女儿的是哪两位”同事指了指王京昀和庞川:“他们。”谢妈妈又重新打量他们几眼,面无表情地说:“我女儿有话跟你们讲。”白色的床单,青白的灯光,衬得女孩的脸色愈发苍白,她看起来像一只无力的小蚕子。庞川探了探头,关切地问:“小妹,感觉好点了没”谢诗蕊缓缓点头,努力挤出一个笑,险些没成功。“谢谢叔叔,刚才救了我”庞川也笑:“别客气,这是我们应该的。”王京昀看着那张稚气未脱的小脸,没有说话。当初现场对峙了几个小时,但他已然记不起谢鸿德长什么样。现在看着谢诗蕊,不知什么力量让他忽然觉得,谢诗蕊长得比较她爸爸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还有穿黑衣服那个叔叔,谢谢你”女孩细细的声音。她为什么要跟他说谢谢。王京昀指尖颤了颤,说:“没事。”“好了,”谢妈妈打断,“说完了,你也该休息了。”“行行,”庞川陪着笑,“你好好休息,早日康复啊。”王京昀和庞川往外走。到门口,王京昀回头看了一眼,女孩也许乏了,已经闭上眼。她只是睡过去了。王京昀没来由地对自己说。回到单位,夜色更重。王京昀看了看时间,已经凌晨。微信上,苗羽佳几个小时前发的信息他还没回。只有简简单单一句话:我回到了。院子里只有他和几盏路灯,他摁下语音键,凑到嘴边“苗羽佳。”王京昀不知道该说什么,喊了名字,没人回应,像自言自语,感觉孤零零的。他手指上滑,取消了语音,手臂垂下,晃了晃。从花店回到逸翠园已经将近晚上八点,苗羽佳依旧把车停在路边。走近大门,掏门卡的时候侧了一下头。树底花坛上坐了一个人,低着头,背微微弓着,叉开两条腿。即使坐着,也能看得出个头很高。一身黑衣,融进树影里。苗羽佳拉上挎包走过去,鞋底摩擦路面,发出干燥的声音。那个人霍然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