浸水的纱布放在何志南胸口,然后把滴滴响的电板一样的东西对着何志南的胸口按下去,几次过后,何志南似乎长呼一口气,然后他手指动了动,张开了眼睛。心书像一个木头一样,站在那里,仿佛还没有弄懂眼前的情景。她的眼睛忽然动了一下,因为何志南看到了她,他的眼睛里先是深深的温暖,然后只是一瞬间,就变得冰冷至极,甚至疯狂,他的声音很模糊:“走”心书没有动,那两秒的温柔,像从来没有出现过,可是心书却无力动弹,那样熟悉的,眼眸。何志南已经越来越激动,声音破碎:“走滚开”李绍强低喝一声:“还不都出去”曲瑞和暖暖本来就只是在门口,这时候迅速退出去,何青也走过来拉着心书出去。心书虽然被他拉着,可是眼睛还在看着何志南,她看见何志南忽然剧烈地喘息,然后用手拔掉了氧气,仿佛用尽力气,李绍强制止不住他。心书忽然用力推开何青,冲上去,跪在地上,抱住何志南,道:“求求你不要动了,求求你”他颤抖的双手竟然那么有力,一下甩开了心书,心书又扑上去,只是重复那一句:“求求你,不要动了,求求你我不看了,我不看你,我闭着眼,求求你不要这样”她闭着眼,眼泪滴在他脸上,他直直瞪着的眼睛忽然闭了一下,手渐渐没有了力气。李绍强终于把两片药放在他舌下。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机器的滴滴声,和重重喘息的声音。何志南慢慢睁开眼睛,想要缩回手,可是心书紧紧地抱住他的胳膊,他抽不回来。只好放弃,他的眼睛停在心书紧闭着眼睛却还在流泪的脸上,感觉胸腔的氧气越来越少,无法呼吸。不知道过了多久,心书睁开眼睛,看到何志南的脸色已经好许多,因为挣扎,倒是有一层红晕。或许是睡着了,他的呼吸很平静。心书这才打量了一下房间,难怪他不愿意有人进这个房间,这哪里是卧室,分明是病房心书的眼光落在他的腿上,现在只垂着两条空荡荡的裤腿,他睡在地上,只有大半个身子,那么小心书觉得心脏狠狠地抽痛了一下。忽然他猛然抽回手,心书抬头,与他的视线交错,他的眸子忽然很愤怒,闪着压抑的光芒,声音几乎声嘶力竭:“出去立即出去”他不会想让任何人看见他这种样子,心书有些仓皇,李绍强对她点点头,示意她出去。心书慢慢站起身,长时间跪在地上,她的腿是麻木的,不禁用手扶了一下床,她克制着不去看他,终于一步一步走出去,关上门。暖暖早就迎上来:“老师,爸爸怎么样”心书点点头,喉咙还很不适,勉强道:“已经好了。我们回房吧。”上了楼,心书发现她已经全身都是汗,躲到浴室洗了好久,才平静出来。暖暖还没有睡着,心书把她抱到怀里,说:“不怕了,暖暖。”暖暖却没有忍住眼泪:“怎么办累了,冷了,情绪不稳那么多情况爸爸都会发作,我知道每到那时候爸爸肯定痛得比死了还难受可是何青叔叔和李伯伯都说没有办法怎么会没有办法呢我要很努力很努力上学,当医生,一定要治好爸爸”心书抱紧她:“好孩子,爸爸一定会没事的。你看,这么久了,他不是没事吗只有暖暖好好的,快快乐乐的,爸爸才会高兴,才会好起来。”暖暖点点头,慢慢停止了抽泣,说:“每次发作我都好害怕,怕他再也醒不来了,怕他痛我不能进去看,只有一次我看到了,事后被爸爸骂了好久,他说我要是再进他的房间他就不认我这个女儿了大部分下雨天他都会发作,只是没有今天严重连李伯伯都不让进去了,他是生气了吗”心书好久才说:“不要乱猜。他不要你看你就不要去看。”“嗯,我知道。”“那好好睡吧,记得明天就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好。”、第十一章雏菊海六暖暖终于睡着了。心书却还睁着眼睛。这一晚上太混乱,她实在睡不着,眼前总浮现何志南冰冷僵硬的腿,漆黑复杂的眼睛,躺在地上的样子还有,站得笔直笔直,就像正常人一样的样子。心书揉揉发疼的额头,强迫自己睡。窗外,雨声还在继续,打在玻璃上,没有规律。直到天蒙蒙亮,雨终于停了,心书也模糊地睡去。心书醒来的时候,暖暖已经坐在桌子上在写作业,看到她醒来说:“老师醒来”心书看了一眼闹钟,今天已经9点,她揉揉疼痛的太阳穴,说:“怎么没有叫我”暖暖笑道:“昨天你累了,多睡一会。婶婶给你留了饭,我去给你热热好吗”心书忙道:“不用了。我自己来。”洗漱完毕,心书下楼,院子里静悄悄的。大雨过后,空气中有一股泥土的气息,还有一丝腥气,但是空气是湿漉漉的,在夏天,感觉很不错。她到厨房简单吃点东西,又洗刷干净。出来的时候往餐厅对面的房间看了一眼,窗户玻璃关得紧紧的。她觉得胃里堵堵的,其实她的胃近来好了很多,不知怎么,这几天又不太舒服了。想了一下,没有上楼,而是穿过大厅,推开一扇门,到了后院。帆布已经取下,雏菊在清风中个个娇脆欲滴的,像在向着天空张开怀抱,大概是一夜没有呼吸新鲜空气吧。心书不由弯起嘴角,也伸开双臂,仰起头,深深呼吸。一股清新的淡淡的香气沁入心脾,心书觉得胃舒服多了。如果每天生活在这里,似乎也挺好的样子,会很幸福吧。心书忽然能够明白何志南这样呵护这些花的原因,这样的美好,会给人生的勇气吧今天没有来浇花,没有来看花,是还没有起来吧,昨天那样,应该筋疲力尽了,就是强壮的人也得休息几天才能起来吧。心书不禁拿着水壶,开始浇水,她发现这实在是个体力活也是个耐心活,那么一大片,什么时候可以浇完呢心书已经满脸汗水了,再一次去接水的时候,忽然看到何志南推着轮椅过来,他的脸色很苍白,一夜间,心书觉得他更瘦了些。他推得很慢,仿佛并没有多少力气似的,到了心书面前,她还在发呆,五秒钟后,才忙让开路。他到了水管处,弯腰去捡地上的管子,心书忙帮他捡,他接过来接到水管上,然后打开水管,水顺着管子一直往前流去,然后分别顺着三个小沟望去欢快地跑去,所到之处,周围的土地都张开嘴咕咚咕咚喝了个饱。心书“啊”了一声,才明白过来,原来不是一棵一棵浇的啊何志南已经越过她,一路观察着,对不够湿的地方用水壶浇着水。心书有些讪讪地:“这些花开得真好,现在到花店里也很难买到吧”何志南没有说话,只是在经过她身边时点头示意她让让。就这么一会功夫,心书觉得他已经体力透支了,终于伸出手推轮椅,他有一瞬间紧皱起眉,抓住轮子说:“不用。”终于说话了啊心书一笑,不说话,径直推着他走。他看了她几眼,终究没有说话。心书笑笑的,他眼里是无奈和愤怒吧,她当做看不见好了。他把水壶放在池子上,说:“好了。”意思是要回去了,心书拐了弯,推他进院子,到了房间门口,他说:“谢谢你,谢老师。”心书松开手,看他推开门,进去,然后合上门。发了一会呆,才上楼。暖暖笑嘻嘻地看着心书走到她身边:“我看见老师推爸爸了,爸爸最讨厌别人帮他了,可是他没有生你气,还是老师最厉害”心书道:“是啊,大家都怕老师。现在让老师看看你的作业做得怎样了。”她进步很大,只做错了三道题,心书一讲解她立即明白了。心书说:“三年级课文复习完了,明天开始预习四年级的,照你这进度,要不了几天就能学完,我就可以回家了。”“我不想让老师走。”心书笑了:“真是个傻孩子,老师总要走的。”看她有些情绪低落,心书转移话题:“你在哪里上学”“现在在何家屯小学上。我们学校没有一个像谢老师这样年轻美丽的老师”心书好笑:“老师会教书就好了,干嘛还需要年轻漂亮那,你以前不在这里上”“以前我在孤儿院。说是上学,其实是几个年级都在一个教室里。”“那你爸爸怎么会领养你”“我有一天被其他孩子欺负,就跑出去,迷路了,在路边坐着,爸爸开车从那里经过,问了我的情况,就问我:你愿意跟着我走吗我想有个女儿。我特别兴奋,他又说:可是你要看清楚,我可能没有能力给你更多。我看到他坐在车里,可是没有腿,但是他的眼光那么温柔,我就说:我愿意。老师,你说爸爸为什么会收我做女儿呢我很笨,什么都不会,去这个班里我是倒数。”心书摸摸她的头发:“谁说你笨暖暖最聪明,这样懂事,所以他一眼就看出来了啊那么,你是刚来这里不多久了”暖暖仿佛说错话似的,看着心书说:“那个,我不能说。我不想骗老师,可是何叔要我不说。对不起。”心书愣了一下,说:“没关系。老师也不是一定要知道不可。”、第十一章雏菊海七回去的时候,老何正在洗葡萄,心书给他打下手,说到昨天下的大雨,有没有对梨园有害,说了一阵子,状似无意地说:“暖暖家有一片雏菊,看样子不是一年两年能培育出来的,是以前种的吗”老何顿了一下,说:“是啊,也跟这庄园差不多年纪了,开始是几棵,慢慢就多了。”“是暖暖爸爸种的吗”老何道:“哦,是啊。”“原来,佑之也送我一棵,是从他那里起的吧我看这里只有他那里有种。”老何没有想到心书会提周佑之,手下就是一顿,才慢慢说:“嗯,应该是的。你若喜欢,叫人多起一些。”“好啊,开学时,我带一些到山里去。”“你还要去那里教书啊”“嗯。”老何似乎有点欲言又止,终究没有说什么。虽然雨下得大,可是夏天的阳光也很强,又加上干旱了许久。第三天,地里就已经干了,得到雨水的滋润,葡萄大多成熟了,老何组织村里人摘葡萄。心书也帮忙摘,她摘了一会儿,渐渐走近那些边工作边聊天的妇女群里,听她们聊天。“今年又是丰收年啊,老何家越来越聚财了”“是啊,所以说好人有好报,他对我们村帮助那么多,老天自然也要帮帮他。”“听说原先这果园并不是他开发的,他只是帮人打理,后来那人死了,就全归他了,也不知是真是假,反正他家走运就对了。”“是走运,连带着何青家也富起来了。”“说起来,据说何青家后院有一片很漂亮的花,你们有没有听说看见过吗”众人纷纷摇头:“也是个怪人,不好好种地,种什么花也许就是一片野花吧,他原先不是住在东边吗这不才搬去那栋大宅子一年对了,他家还领养了个小女儿,看着怪机灵的”心书有一下没一下的摘着,忽然看见自己把一串青色的葡萄给拽下来了,只是集中精神挑那些紫红紫红的。足足摘了一天,傍晚的时候才干完。虽然活很轻,可是心书还是觉得腰酸痛,腿肚子也酸疼酸疼的。吃了饭,早早地就去休息了,只是仍然无法入眠,辗转反侧,实在无法,心书又起身,想要到院子里走走,刚走几步,就看见前方亮着灯,老何夫妇俩在灯下洗那些不成串的葡萄,大概是准备酿酒用的。老何的声音传过来:“最近心书有没有问过你志南的事”“没有啊怎么了”“她似乎有些怀疑什么,你还是不要多说的好。”李芸似乎有些唏嘘,叹口气:“唉,我哪里会说什么总之,你们的事我是管不了,也不知道都是怎么想的”心书愈加皱紧眉头,她慢慢转身,又回到屋里,这次脑子更混乱了。她终于还是拨了一个电话号码,说:“叶子,是我,心书嗯,我想问你一件事,佑之急救的时候你一直在旁边是不是就是想问,你确定他当时是没有呼吸了吗是吗,真的确定死了我没有乱想,我知道了,谢谢你”她挂了电话,只是辗转反侧,直折腾到半夜才睡着。第二天,心书却很早就醒了,吃完饭去暖暖家,暖暖也是刚吃完饭。心书看见桌子上又摆了一束的花,下意识就往窗外看,何志南果然正在花丛中忙碌着什么。心书愣愣的,看了一会儿,仿佛是有所感应,他忽然抬头,心书紧紧盯着他看,他,脸色苍白,眼睛像深夜一样漆黑,浓重。可是,在花丛中,他的黑白分明,却有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仿佛不是现实中人,似乎他也是花的一部分,是画中人。一上午,心书总有些精神恍惚,连暖暖也感受到了,问:“老师你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