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那四只乌鸦跟着连骨头都轻了不少,真得感谢你呢。”柳絮舒适地伸展着四肢,回眸笑道,“你想吃什么玩什么,尽管说,不用跟我客气。”即恒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神情似是有些茫然,一双乌黑的眼眸中波澜不惊。柳絮感到既新奇又好笑,只觉得这样一双眸子似曾相识,一副人畜无害的表情,实则却比任何人都危险。她回忆起过往,不禁莞尔一笑,道:“你可真像小瑾。”即恒怔了怔,淡漠的眸中终于反映出一丝困惑的光。柳絮抿唇笑道:“以前我欺负她的时候,她就会这样看着我,让我羞愧难当打算下回补偿时,她回头就开始动手脚报复我。所以我再也不受她欺骗了,为了将之前的怜悯收回来,就只好欺负得更狠一点。”她边说着边耸耸肩,很无奈的样子,让即恒好笑之余又不禁汗颜。和瑾受尽委屈却不敢声张的样子啊他展开了能力范围内的所有想象细胞,最终仍旧无果,投向柳絮的目光里便在复杂之中又增添了另一层次的敬意。这个郡主似乎比他预想的还要有趣。柳絮浑然不知即恒在心中已经给自己定了位,她幽幽地叹了口气,陷入无限的惋惜中:“我以前一直把她当弟弟的,谁知突然有一天她就变成女孩子了,真把我吓一跳”即恒曾经听宁瑞说过和瑾自小被当做男孩子养大,读书习武都与世家子弟一起同入同出,直到六岁那年许了婚才恢复女儿身。只是从柳絮的角度提及此事,听来更有一种别样的欢快之意。他微微一笑道:“郡主莫不是因为如此,才会一定要求卑职唤您姐姐”柳絮闻言却轻轻笑道:“你是你,她是她,我还不至于寂寞到分不清的地步。”她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触上即恒的脸颊,唇边泛起一抹说不清的笑意,就像今早在太乐府时看到的一样,暧昧而直白,“你笑起来真好看,跟我走吧绝对比跟着小瑾要舒坦得多。”即恒的笑容尴尬地僵住,默默地拍掉她的手,眼珠子略微转了转,口吻冷淡地问:“柳姐姐,您今年芳龄几何我不喜欢比自己年龄大的。”柳絮讪讪地在他额头上弹了一记,嗔怒道:“臭小鬼,跟小瑾一样没大没小”她不再同即恒开玩笑,翠色的衣裙微旋,转身迈着优雅的步伐走入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身影很快就被各色人群淹没。即恒连忙追了上去,生怕跟丢了会出什么岔子。柳絮自在悠闲地走在人群中,不知是因为她翩然的身姿还是高傲的气场,人群竟隐隐左右分离为她让出了一条路。即恒毫不费力地就追上了她,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一路上她左看看右挑挑,一会儿在首饰摊上流连,一会儿又在挑选心仪的荷包,没一刻消停,即恒丝毫不能分心地盯住她,只顿那么一下她就消失在茫茫人海觅不到行踪,真把他累坏了。是谁跟他说过,千万不要跟女人一起出门逛街,会损半条命。他这时才有些后悔早不当初。怔愣间他回头遥望着已远在身后的皇城,一时间竟感到些许陌生,在人海中像隔着另一个世界一样遥远。他已经出宫了。虽然仍旧没有走出它的范围,但也已经离它很远了,如果他想走的话便是最好的时机,甚至没有人会拦着他。他四下里搜寻了一圈,并没有看到柳絮的身影。走吗走吗他咽了口口水,手心里忽然冒出许多汗来。走了的话他再也不必去管那些本不属于他的烦心事,人类世界的争端本就与他无关,他只不过是无意间被卷入其中,单单是个巧合罢了,又何必为了一些虚浮的情谊搭上自己的命说到底,他们并不是同类,当他们发现了自己的真面目,发现他是一个伪装的异类后,还会对他一往如初的好吗不会的,人类的排他性自古以来就从血液里流传下来,自千年前对河鹿的讨伐开始就已经暴露了疯狂的本质。今日言谈甚欢,明日就可能挥刀相向。人类不喜欢异类,不喜欢任何与自己不同的事物存在,威胁他们的利益。他不能再重蹈覆辙,直到对方把刀架在脖子上了才知道自己遇人不淑。他只是一时被感动,所以才会以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诚心去回报,可是细细想来,又有谁是毫无心机地待他成盛青对他的好奇和探究早已不是秘密,他善意中隐藏的目的是那么明显,只是他自己刻意去忽略罢了;而和瑾她对他好吗即恒突地怔住,心中一个疑问倏然冒了出来:和瑾是怎么看待他的他竟然没有想过。她并不知道有关于他的任何事,只将他当做一个耐打的普通人,呼来喝去,任意妄为。可是她却三番五次冒着风险在陛下手中救他,尽管再三勒令自己不要惹是生非,可在出了事之后总是她毅然出面保全自己。直到今日,他才赫然醒悟和瑾对他的好都是他没有看到的,而他看到的又因为不明所以的原因下意识忽略了胸口蓦地涌上一股难以名状的暖意,将周遭所有的喧嚣都沉淀了下来。他轻轻松开握紧的双拳,一时间竟不能决定是进是退,思绪杂乱得堪比花圃中尚未除掉的野草,恣意而妄为地从泥土中钻出来。走吧,走吧。他怕是走不了了。即使人已离开,心却被拴住。束缚千里马的不是绳索,而是千里马对绳索的感情感情是累赘他已经想得那么清楚,却还是义无返顾为自己套上了绳索,再也挣脱不能。忽然一双手蒙住他的双眼,他猛地一怔,几乎本能地回身就要反袭后方,耳边却传来一声得意的嬉笑:“哈,偷袭成功”即恒挣脱开那双手,怔怔地望着柳絮明亮的眸子,凌乱的思绪倏忽间像被一阵飓风卷散,不知吹到哪里去了。“怎么了,站在大街上发呆,还让我一个弱女子偷袭成功,真不像以一挑四游刃有余的小高手会做的事。”柳絮挑眉笑道,唇边一抹恣意的笑容在正午的阳光下分外耀眼。即恒恍然觉得有些刺眼,他微微别过了头,闷闷地说:“你可以不用加这个小字。”柳絮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花枝乱颤。她极为优雅的外表与豪放的行为全然不能相称,路上不少行人纷纷驻足向这边看过来。即恒淡淡瞄她一眼,心中默然叹了口气。他原先觉得柳絮与和瑾都是一样被宠坏的金枝玉叶,可是现在他才分清楚她们之间极为相似又迥然不同的性格差异在哪里:柳絮是真正自由的飞鹰,而和瑾却是一只被囚于笼中的灵鸟。相似的身份决定了她们的命运必然不受自己左右,可是迥异的处境却让她们最直接的自由产生了巨大的落差。“你饿吗”柳絮打断他的思绪,笑盈盈地问道。即恒略微疲倦地点了点头,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他回头看了一眼远处伫立在烈日下的巍峨的皇城,恍惚间竟像一只富丽堂皇的牢笼。他不禁眯起眼睛凝目看去,不知和瑾现在在做什么柳絮浑然不觉他的心事,笑容更加灿烂道:“我们先去吃点东西,为接下来的行程养足精神。”即恒收回思绪,诧异地望向她。只见柳絮狭长的双目半阖,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容说道:“等一会儿要去一个刺激的地方。”断断续续的琴声逐渐凋零下来,和瑾张了张酸痛的手指,无力地长叹口气。窗外鸟鸣声阵阵,伴随着花香分外惬意,可她心头却没有半点的闲适之情。继续生硬地拨弄着琴弦,只闻得几声喑哑的琴音,她终是放下手中的琵琶靠向椅背,望着窗外澄澈的天空出神。蔚蓝色的天空中没有一丝云朵,那么纯澈的天色并不罕见,但是此时她却联想到某个人的眼睛,也是这样清澈无瑕,没有半点杂质。不知道即恒现在在干什么她默默地想,不知不觉又轻轻叹了口气。出宫啊除了从他人嘴里听说她是在宫外出生的以外,她从小到大还没有出过宫城,甚至没有动过出宫的念头。宫外究竟是什么样的外面的人也像宫里一样分为三六九等,位低者服侍位高者,位高者再服侍皇族,如此等级分明吗他们会不会也像宫里的人一样见了她就战战兢兢,唯唯诺诺,或者干脆吓得拔腿就跑呢他们会不会耳提面命地告诫她这个可以做,那个又不能做他们会不会要求女子必须严苛遵照女德女戒他们会不会思绪一旦放开就很难收回来,和瑾这么漫无边际地想着,胸口忽然感到空落落的,像破开了一个洞口,风呼呼地直往里吹。出宫吗她也想出宫啊可是她出不去,连清和殿都出不去。天知道她一直以来有多么羡慕柳絮,柳絮可以自由自在地走遍天地,就像盛青一样到处游山玩水。每每她都眼巴巴地守在宫里,等他们其中一人想起来还有她一个人孤独地被遗落在深宫,在回来看望她的时候带些小礼物,给她讲讲宫外精彩的世界。绝对比宫里要精彩得多。她偶尔会赌气,偶尔会装作不屑,可是她一直很羡慕。公主和郡主就差一个字,怎么就如此不公平她也想知道答案。只是答案早已经摆在眼前,她只能视而不见。一阵风清幽地拂过她的脸颊,她趴在窗口看着枝头两只麻雀欢乐地蹦跶,想道:等即恒回来,会不会记得给我带礼物幽暗的屋里静悄悄的,每一双眼睛都紧紧盯着一只倒扣在桌上的碗,气氛暗沉而压抑,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姑娘,想好了吗”一个老者声音沙哑地问道,他是这间店铺的老板,此时一只颤巍巍的手有力地握住碗底,白花花的长眉下掩盖着一双精光四射的双眸,“押大还是押小”柳絮坐在桌边悠闲地撑着下巴,淡淡一笑,却是问向身边的少年道:“小恒,你说押大还是押小,姐姐听你的。”即恒不假思索地答道:“大。”老者不禁微提高了声音提醒:“已经连开三盘大,小兄弟仍然执意要选大吗”“大就大,废话什么。”柳絮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将手中一摞子银票尽数拍在注台上,好整以暇地笑道,“老板,这一盘我们赢了你这家店可就是我的了,你可不许赖账哦。”老人的长眉微颤了颤,嘴角亦有些哆嗦,沉默了半晌才说:“买定离手。”柳絮笑盈盈地将目光落在那只按住碗底的枯瘦的手背上,而其余更多的视线也纷纷盯在其上,空气中紧张的气氛丝毫不亚于命悬一刻时的紧迫。老人的五指紧扣住碗底,慢慢使力。人们的心也就跟着那口碗的移动而移动,周围安静得只能听到心跳声和咽口水的声音。唯有那坐于桌前的女子和少年神色自若,丝毫不见半分紧迫。碗以一种难以想象的缓慢速度离开了木桌,在空中进行着纠结的心里斗争。老人额前流下一滴豆大的汗珠,粘在他同样花白的胡须上,在须尖凝成一滴水珠,悬而未落,看起来分外好笑。可是此刻没有人敢笑他,甚至没有人注意到他,每个人都恨不得将自己的眼珠瞪出来,滚到那碗底下去。老人的双手颤抖得厉害,心中更是绞痛无比。他已年逾古稀,本想再收个出息的徒弟就金盆洗手归家养老,却不料在这最后关头杀来一个天将,没几下就将他几十年的积蓄纷纷赔了进去,马上就连这店也要保不住了莫不是因为他年轻时作恶多端,终是老天给了他报应,让他倾家荡产,老无所依如若真是如此,他只得在心中默默祈祷,盼望老天能够放过他上个月刚刚喜得的孙儿,他还什么都没享受过就要过上清贫的生活,从此命途莫测上天有好生之德,给老朽一条生路吧上天有好生之德“老板,你快一点都半柱香时间了你一口碗还没揭完。”柳絮忍无可忍一拍桌子怒道。老人手一颤,手中的碗陡然滑落出去,咣当一声落在木桌上,又沿着木桌划出一道弧形滚落,在一声清脆的声响过后干净利落地碎成了两瓣。与此同时传来柳絮一声惊喜的呐喊:“六六六,大我赢了”她双手拍在木桌上站起来吼道,激动得难以自持。而老者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人们终于看清他长眉之下浑浊的双眼,此时那双灰白的眼眸中写满了惊恐与无措,弯曲的手指不停哆嗦着指向一边默然静坐的少年,胸口倏地窒闷,一口气上不来,竟双眼翻白昏死过去。屋内死一般的空气终于开始流动起来,人们手忙脚乱地围住老者,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喊着“师傅”“爹”,哭声喊声一时间震天动地,举国哀丧也不过如此了。即恒上前掐住老者的人中,不消片刻他就慢慢苏醒了过来,目光中满是心灰意冷之色道:“为何要救我,让我这把老骨头就这么死去算了”柳絮撇撇嘴不耐道:“本姑娘只是来试试手气,可没想要你的命。我还怕折寿呢。”老人双目中流出一滴混浊的泪水,失声痛哭道:“这家店就是我的命,没了这店,我这条老命还有什么意思”周围的小厮闻言又爆发出一阵“师傅”“爹”齐刷刷的哀嚎声,柳絮烦不胜烦,忍着胃里的翻滚斥道:“行了行了,别哭了,假死了本姑娘要你这破店干吗”她话音刚落,满屋的哀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