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让愣了半晌,随即耐心十足地换了个姿势,一左一右双手揪着小姑娘的两颊向外扯了扯, “宝贝儿,再不起来就成大饼了。”女孩都爱美,从朦胧睡意挣扎着起来的孟冉睫毛抖了两下,掀起眼皮懊恼地看了他一眼。两腮被掐着,睡醒后带着浓浓鼻音的说话声更囫囵起来,“你才是大饼呢。”她拍掉作乱的手,透过车窗朝外望了一眼,有些惊讶,“到了啊?”“是啊,”男人慢条斯理地重新发动车子,揶揄道,“睡了那么久,再回一趟江市都能到了。既然醒了,起来指路吧。”外公嫌市里太拥挤,是在她回江市上了大学以后才搬过来的,农家的小四合院翻新了没几年,还是簇新的。位置也挺好,就在小池塘的另一边墙后面。江让听着她的指挥,沿土渣小路向前,一路开到墙根底下才缓缓停住。“这儿?”他望向窗外从小矮墙里冒出头的柿子树顶和生活气息浓厚的院落,下意识整了整身上的呢大衣。还真别说,有点儿紧张。几乎是引擎声熄灭的同时,从小院里出来个鬓角霜白的小老太太,扶着门槛对着车看了半天。副驾驶上的小姑娘几乎兔子似的蹦跳着蹿了下去,娇气的小奶音飘散在傍晚的风里,“外婆!”“呀,”徐淑芬激动地一拍手,“怎么那么快就到了呢,还以为起码得半夜,饭菜都还在锅里热着。”没良心的小姑娘抬脚就想往院子里跑,还是老太太注意到了停在门外陌生的车,“这是搭谁家的车回来的啊,要不要喊司机下来吃过饭再走?这会儿回城里怕是要夜里了。”江让刚从驾驶座下来,听到祖孙俩的对话叹了口气绕到后备箱取出行李。幽怨的眼神扫过一旁支支吾吾的小姑娘,他收回目光挺身站直,厚着脸皮随她叫道,“外婆,您好。我是孟冉的男朋友。”院门口不甚明亮的灯光打在年轻的男女身上,女孩儿面带羞赧地瞪了身姿挺拔的男人一眼,气氛顷刻间暧昧起来。听到这话,徐淑芬认真地把江让上下打量了一遍,身形俊逸气质拔群,挺好一小伙子。脸上的笑意愈发明朗,她拉开另半边虚掩着的门就把人往里面请,“我说呢,怎么过年说没空回来突然又来了,是带男朋友上家里来了啊。快进来,进来。”两人的东西不多,但后备箱里装了不少提前准备好的礼品。江让一件一件搬进小院儿,最后一箱搬完刚好看见从东侧的屋子出来一老爷子。两人面对面见着均是一愣,江让很快对上身份又做了一遍自我介绍。老爷子看上去挺不苟言笑,虚扶着脖间挂着的老花镜仔仔细细看了他一眼,不咸不淡地哦了一声,“你好。”热络的氛围突然下霜似的冻了起来。江让干咳一声,目光求助般地瞥向亮着暖灯的厨房。江让:怎么办?我是不是说错什么了?江让:小宝贝女朋友快来救我!天凉了以后,晚餐地点就搬进了屋子里。孟冉在里头帮忙,剩下江让和杨安平两人对着院子中间一堆礼品大眼瞪小眼。江让之前常年混迹于各种狐朋狗友的交际圈,对眼神的把握精准到了一定程度。一看见老爷子状似随意地瞥了一眼廊下,立马心领神会出卖体力又把东西都搬到了指定位置。连续搬完好几趟东西,又被探究的眼神时时刻刻盯着,他背上早已出了一层薄汗。“那个,外公……我再去看看里面有什么要帮忙的。”男人看男人目光不自觉就会挑剔起来,尤其是面对一位吃的盐比自己吃的饭还多的长辈。不等人有任何反应,他拔腿就往屋里跑。直到进了门暖气扑面而来,绷紧的肩胛线才放松了下来。屋里布置得很干净,堂屋中间一块水墨画匾,摆设器具井井有条,到处散发着知识分子的书香气。江让随意打量了一圈,绕过主屋穿进厨房,面对笑意盈盈的外婆,他满身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就得到了发展空间。“外婆,您这里面加的什么啊?怎么这么香,我从来没喝过这么棒的汤!”“这事儿力气活,我来帮您干,还劈吗?要不我给您多劈一点堆墙角?”“冉冉小时候真幸福,天天吃您做的菜,我要是有她一半福气就好了。”“这烫,我来端,您就随便使唤我,真没事儿。”整个厨房就成了他的战场。徐淑芬乐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线,只拍着他的肩让他在一旁坐着等吃就行了,哪儿有让客人干活的道理。而同样不让他干活的孟冉,不是因为舍不得,只是单纯地认为他这样的太子爷什么都不会,到时候别嘴上说得轻松,一干起活来都穿帮了。一顿晚饭的时间,江让把外婆哄得嘴都合不拢,连带着自己面前碗里的菜小山似的堆了起来。在杨安平眼里,这小伙子其实也不错。年纪大的人最喜欢的就是眼里有活儿的人。小伙子从进门开始,大大方方,只需一个眼神就能主动给自己找活儿干,是个能说会道又不仅仅只会在嘴上跑工夫的年轻人。只是一想到自己宝贝了这么多年的外孙女要被骗走,心里有些别扭。“阿囡。”他俩原本是南方人,年轻时因为工作调动才来的京城,一住大半辈子也没改掉习惯性的称呼。孟冉听到叫她,放下手里的筷子认真地应答,“外公,您说。”“你这次回来之前也没提多带个人,你外婆来不及多收拾一个屋子出来。也就我们房间和你那会儿住的房间能睡人了。”孟冉本想给两位老人一个惊喜,压根没想到这件事,当即懊恼地啊了一声。江让差点儿没压抑住内心的暗喜:我!天选之子!要和女朋友睡!老爷子想了半晌,主动提议,“这样吧,你和外婆睡。小江今天跟我挤挤,你说行不行?小江?”江让:……问句虽是抛向他,但还由得他拒绝吗?这不都决定好了吗!江让背心发汗,面上依旧保持着镇定,“外公,我没问题。”“那就行,我还怕你这样住惯了城里的小年轻会嫌弃乡下地方。”杨安平说是乡下地方,但院里院外设计得别具一格。这栋小院儿离村口人家还有十几米的距离,单独隔绝在池塘边,等开了春鸟语花香的时候不难想象是座世外桃源。况且这一屋子的书香气最骗不了人。江让虽然没能来得及从孟冉那里套点信息,却也不难猜测,老两口应该都是高知,厌了城里的生活身边又没子女陪伴,这才搬到了京郊这么远的地方来。院里有柿子树、枣树,院外池塘小菜园子应有尽有,倒是过上了很多人理想中的退休生活。他并没有半分嫌弃乡下小院的意思,反倒生出了几分适意。只是一想到晚上要和冷面外公同住,还是有点惶惶。吃过晚饭以后,外边的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乡下不比城里,没有璀璨的灯火。此时往外一看,明月如钩,墨色的天如幕布似的铺天盖地安静得深沉。乡里晚上也没有什么活动,天色一晚又是冬季,各家都早早地洗漱了窝在暖房里看电视。江让在家已经很多年没看过春晚了,这会儿电视上重播着今年的春晚,沙发一旁,孟冉和外婆窝在一角边磕瓜子边低声絮絮叨叨,场面异常和谐。老太太熬不动夜,说着说着打了个呵欠。孟冉很快从沙发上爬起来,把一盆瓜子塞进江让怀里,“我先陪外婆进去了,你也早点儿休息。”家里唯二的异性从客厅消失,江让又如坐针毡起来,他顶着冷面外公时不时探究的目光,硬着头皮把视线转向还在播放小品节目的电视,尴尬地笑着嗑瓜子。心里都计划好了,等外公困了进去休息,他就能如获新生。这会儿特意在这熬着,连澡都不敢去洗,就怕提前洗了澡被外公叫进房间看电视。一老一少俩男人对着这几天不停重播的节目默默无言。杨安平心里挺喜欢这小伙子,一晚上矜持了那么久又不能很快拉下脸来和他聊成一团。他推着老花镜又看了一眼正襟危坐的年轻人,终于决定要找个拉近关系的突破口。老爷子虽生于南方,但北方的习俗也不知不觉从骨子里对他有些影响。他心里下了决定,双手摘下老花镜放在茶几边。模糊的视线中,年轻人似乎察觉到他有话要说,面露疑惑地看向他。老爷子干咳一声,面色严肃地发出邀请,“之前修缮的时候,我在后院开了个小澡堂。走,咱们爷俩一起,泡个澡去。”“……”男人之间,赤诚相待是迈出良好关系的第一步。作者有话要说:来辽!!!今天的让仔心里慌慌感谢营养液:栀暖棠深+1、依旧是送乳白色液体不留姓名的好心人+5、铜锣烧(每天定点定量投放的饲养员)+1、轻芝士味(乡下作者从来没见过这么多心里有些抖)+50第40章 countryman江让这辈子不是没有泡过澡。从迄今为止所有派得上用场的经历里搜寻一遍。要么是在开阔视野的海景窗边, 悠闲地边品酒边享受按摩浴池四面涌来的温暖热流;要么是在空无一人的私人会所,感受来自四面大理石墙雕刻青龙所吐纳的涓涓细流。实在是没见过红砖瓦墙下冒着氤氲热气的小澡堂子。好在这一小栋屋子是外公家单独开辟的,一小方天地虽然质朴但打理得干干净净。然而他依然没法这么快接受自己即将和外公赤诚相待, 同泡一池的现实。从确认恋爱关系, 到目前这种尴尬处境,留给他去适应的时间也太少了吧。刚才开始,老爷子的脸色看着似乎缓和了不少, 冲完澡率先泡进了池子, 把一方毛巾虚搭在身上。江让一边冲澡一边做足心理建设,一咬牙硬着头皮把浴巾裹在腰间迈向澡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