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分安静。之前公孙策正打算开始用膳,下人忽报韩琦的管家来访,说是受主之意,请他过府小酌。自最初一番示好之后,公孙策也曾和韩琦私下见过几面,以他邀约为多。那个总是带些清冷的才子偶尔主动,也不过是散朝之后和他一起走上一段、几句闲谈,如今日这般如此正式地打发了人来请,还真是头一遭。思及此处,公孙策放下茶盏,对那管家温和一笑:“那就走吧。”一顶软轿在汴京城内兜兜转转,不多时就停在了一处院落门前。韩府管家小心地为公孙策卷起轿帘,客气地说着:“大人小心路滑,今儿个雪大。”公孙策躬身出轿,身后青色的大氅无声无息地垂落于地。他一路跟着殷勤的管家,绕过雕着祥云瑞兽的照壁,迈进了眼前这座尚书府。内里厅堂回廊古拙质朴,除檐角那一小串夜来照明的风灯之外,一眼看去再无甚装饰。絮絮落雪压着满园松竹,处处皆是端正,简极致雅。公孙策暗暗在心中赞道,京畿才子果然自有胸襟气魄。穿过尚书府肃静的正厅、其后清幽的书房,他二人只转了个弯便来到了厢房所在。公孙策微微有些吃惊。堂堂从二品尚书府邸,竟然只有如此大小,甚至没有一个花园。他想到此处,脚下不由一顿。“管家,韩大人现在何处”管家微微弯腰做了个“请”的手势:“大人,我家老爷说今儿天气冷,大人也不是外人,特意在房内相候。”“这”公孙策犹豫一下,“只怕冲撞了府上女眷”管家却是一笑:“大人无须顾虑。我家老爷尚未婚配,眼下府内只有我们几个下人。大人请”韩琦其人,果然是君子端方,律己以严。公孙策对他的好感更添几分,欣欣然随了管家,向着厢房而去。“公孙大人,一路辛苦。”公孙策正在檐下解了大氅,拍打着肩头落雪。忽然厚重的门帘被掀了开来,韩琦一身月白便服候在门旁。他面上漾着浅笑,伸手去挽了公孙策进来。“韩大人客气此番相邀,简文实在是喜出望外啊。”主人难得如此盛情,公孙策从善如流。韩琦闻言,面上笑意更深。“那就不要大人来大人去的朝堂之下,何必拘泥请”他引着公孙策直入内间,上了置好菜肴的暖榻。“那我也就不客气,喊一声稚圭了。”公孙策说笑着。“这般甚好。既如此,在下也就唤一声简文兄了。”韩琦说着,瞟一眼一旁的管家,“没你的事了,下去吧。”言罢一边为公孙策斟上温热的酒,一边招呼他道,“来,来,我们今日一醉方休。”公孙策今日终于见识到,所谓清冷之人,也自有情之所至。先前和他几次相聚,许是尚且不熟,也或者是时机场所不对,韩琦也是认真听着,偶尔一笑,只开口甚少。今日在他的府上酒过三巡,两人谈诗论画,纵议古今,令公孙策蓦然发觉这个他所以为的冷静自持的君子,却也是性情中人。当他说起数年之前的战乱,那种悲愤神伤;当他谈及心中理想,那种踌躇高昂,每每激起公孙策心中同样的感想。两人越谈越觉投契,互相引为知己。正热络间,韩琦忽然张着一双略带雾气的眸子定定瞧着他看了一会,蓦地伸手紧抓住公孙策的手臂:“简文兄你我相交虽然不久,可我看得出,你是个高洁的君子。既如此,我也就不绕什么弯子简文兄,你告诉我,你究竟是姓赵,还是姓庞”作者有话要说:、生波简文兄,你告诉我,你究竟是姓赵,还是姓庞”对上韩琦骤然清明起来的眼,公孙策心中先是一紧,片刻之后终究释然。他安抚地拍着韩琦的手:“稚圭,你既出此言,已然是信了我的。但是,”他正了脸色,缓缓抽回右手平举过耳,“我公孙策誓死效忠赵氏天下,若有违背,天打五雷轰”“好”韩琦激动地自榻上跳起,伸出手去和公孙策指掌交握,“简文兄,韩某果然不曾将你看错如此,你我自当一心,同谋大事”公孙策点了点头,将他的右手握得更紧,仿佛重回七年之前。他彼时正是年少,心中壮志热切昂扬。虽已时隔数载,流淌在他身上的血,毕竟未冷。更何况这一回,他还有眼前之人。“谢兄信我”听着韩琦激动难抑的声音,公孙策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个青年,和当年的自己何其相似:“稚圭,兹事体大不可轻动。你我还需从长计议。”“稚圭省得”又下过了两场冬雪,随之将近的便是正月。公孙策写成了问安的家书,正欲招人送回庐州,下人忽报韩府有信。公孙策展开一读,却是韩琦约他共渡除夕。想是亲族零落的挚友知他亦是孤身一人,体恤若此。公孙策读罢,对着来人微微一笑:“如此甚好,替我谢谢你家大人,还告公孙策一定如约。”除夕当晚,公孙策踏着爆竹声声,被殷勤的管家迎入了尚书府门。“简文兄”“稚圭,真是多谢你此番心意了”“哪里,能和兄一起守岁,我这里也多些热闹。请”二人互道恭喜,热络地并肩入席。公孙策取了案上水酒,略饮一口,不由奇道:“咦”“如此米酒,简文兄,不知还可入口”韩琦唇角噙一抹清浅笑意,向来沉静的眉目间竟带了隐约的飞扬。“这多谢贤弟”公孙策定定看着对面的书生,深感于他眼中的那片体恤相知之意。身处京畿多年,他已是许久不遇江南米酒的味道了。那种淡淡的清香缠绵入骨,是他无论如何也不能遗忘的过往。数载未见,不知爹爹,还有瑾儿,可好“这酒我也是偶然得了,想着兄出身江南,此酿好与不好,还要由兄说了才算。”韩琦笑着,又帮他斟满,自己也浅尝一口,“入口绵滑,气息芬芳,果然南国才有啊可惜,只得这一小坛。”公孙策以袖掩去眼中湿意,片刻后端起酒杯对他一笑:“稚圭,劳你费心能在今日尝上一口,已经足够愚兄敬你”凭着彼此相惜相知之意,两人抛却乡恨家愁,说说笑笑便是大半时辰。看着公孙策饮下最后一杯薄酿,韩琦忽然半垂下眼,低声说道:“简文兄,其实今晚相邀,还有一事。”看他如此神色,公孙策不由吃惊:“哦”韩琦依旧低头犹豫片刻,这才下定决心一般。他此刻已是正了神态,言语之中颇见凝重:“如今朝上中州王一家独大,其势难当。你我大计,绝非二人之力朝夕可成。”见公孙策点头应和,他才接着说道:“简文兄,实不相瞒,当初兄重返朝堂,上下皆以为兄,嗯,心向庞统。”见他此话说的颇见尴尬,公孙策反倒一笑:“这我知道。”韩琦见他不以为意,也就不再纠缠,转言正事:“兄置身事中自是不知,那日兄乍现君前,有多少人起了心思。”“哦此话怎讲”公孙策乍闻此言虽有些意外,心底却不十分吃惊。当日朝堂上风云暗涌,各人言语之间玄机深藏,定有什么东西已起了变化。只是,他在那之后想了又想,奈何缺少最重要的一环,令他每每感觉近了,却又扑空。眼下被韩琦这么一提,他感觉那缺失的链条瞬间补上,心下不由一惊,“莫非”见他一想就透,韩琦语带赞叹地点头:“兄果然才智过人我是靠着多方打探,这才窥得一二正是如此”韩琦说着凝起眉峰,屈指轻敲面前的几案,“他一向自诩庞统左膀右臂,却骤见兄回转,加上中州王的态度恐兄取而代之,之前正是起了二心。”朦胧的烛光笼在韩琦水色的衣袖上,衬着他清雅沉稳的容颜,看得久了,竟浑不似世间之人一般。他分明语气清淡,公孙策却恍恍然在短短数句之间,听得他敛聚风雷,指掌云雨。他望着近在咫尺的韩琦,顿时明白了他意之所指。朝堂之上各怀心思之人暂时结盟乃是常态,但这一个,是否太险“简文兄,”韩琦见他不语,也一时黯淡下眼色,方才那种运筹帷幄之感瞬间消散,只余一种恐失其群的孤惶,“我也知道此事凶险,当和兄好好商量。只是时间紧迫”公孙策看着眼前的韩琦,直如再见当年的自己。他安抚地拍一拍他的手背,心中便开始反复思量:他和庞统几十年情分,却就如此一朝分裂,究竟是假是真如若是假,庞统可能从中拿到什么好处几次清肃之下,朝堂已稳,纵使庞统欲将异党连根拔除,也大可不必如此周章;假如是真,是真权势一途,本也确实误人,而自己,是否只是压在其心上的最后一根稻草若这么说,那阮承焕,恐怕早已暗暗和他结为一势了然而,即便他已下了狠心,一时势也不大,拿什么去和庞统一争而现下庞统,又知道几分他心思反复兜兜转转,再想过韩琦的态度,显是已经和对方搭上了线。既然如此,他再说抽身,是否已晚公孙策抬眼去看韩琦,见他虽仍坐在那里,却是有些呆呆地望着烛火。那种眉目间的悲凉失落分明压过了一向的豪情壮志,让公孙策惊觉眼前之人虽官居显赫沉稳持重,实际上却还年岁尚轻。自己在他这个年纪,不也一样长街走马意气风发,以为凭着一己之力,自可改天换地播下一世太平么公孙策心中那根名为“怜惜“的弦动了动,催动着他伸出手去拍了拍他的肩膀:“稚圭,你想得没错。”他将时局再次细细想过,正如方才所言,仅靠他们二人,终究无法成事;再者,不知那袁旭和庞统究竟做何打算。若是轻忽,恐乱大局且不如,先行入局,一探究竟沉吟半晌,公孙策终于抬眼对着韩琦微微一笑:“依兄愚见,眼前情形,暂时结盟才是上策。只是不知稚圭作何安排何不讲明让我也好有个准备。”之前韩琦已是做好了被责骂回绝的打算,此时乍闻公孙策此言,一时激动难抑,蓦地起身抓住了公孙策的手:“兄果然知我”说罢他的眼中浮上内疚,却依旧不掩其间种种坚毅笃定,“从今以后,我定不再隐瞒只是眼下,还请兄和我一同去个地方。”公孙策跟着韩琦各自上了通体全黑的小轿,默不作声地任由轿夫抬着,去往不知名的方向。其实此行何之,公孙策心中大抵有数。大约行了一刻左右,两顶小轿一前一后径直入了隐秘的侧门,又走了片刻才停在一处。今夜正值除夕,理当是家家户户张灯结彩人声喧嚣之时,此间却是四下寂寂,仿佛人烟杳杳。公孙策下得轿来,只见四下漆黑一片,全然不知所在,便转头去看韩琦。此刻韩琦那挺拔如杨的身段被尽数掩在深青的大氅下,于夜色间看不分明。但公孙策能感觉到他在身侧对着自己点一点头,然后深深吸了口气。当韩琦伸手抓住公孙策的手臂引他前行,他便也敛起心思,安静地跟在他身后,闪身入了掩在花木之后的侧门。才向内走了几步,公孙策便觉韩琦乍然一顿,随即一句冰冷的低语顺着夜风飘入他耳,仿佛问话之人就在身旁:“谁”“韩琦。”韩琦也低声作答。公孙策感觉那只握着自己的手略紧一紧,“还有公孙策。”身边又是一片安静。韩琦却也不动,只安静等着。只消片刻,不远处便有朦胧的灯光摇曳而来,一个长相甜美的侍女笑着近前,对他们欠了欠身:“两位大人,请随奴婢来。”公孙策只觉今夜诡谲,心想不知还要走出多远。却不料那侍女只带着他们转过个弯,一座灯火通明的阁楼赫然在目。“二位大人,请”韩琦对着那侍女淡淡点头,先行一步入内。公孙策便也紧随其后入了正堂。待他一眼看清里面人物,不由心中大惊。作者有话要说:、雷动公孙策随着韩琦踏入正厅,饶是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却不想待他一眼看清堂上人物,心中依旧乍起惊雷。公孙策慌忙垂下眼,一步步慢慢向前。待他稍微平复了心中惊疑,韩琦也正站定,向着厅上首座之人招呼:“袁大人,正逢佳节,下官和公孙大人特来拜贺新禧。”袁旭哈哈一笑起身,意味深长地拍了拍韩琦的肩膀:“韩大人如此有心,袁某深感荣幸。”说着,他一转而向公孙策,拱手为礼道,“公孙大人。”公孙策便低头还礼,口称大人客气。袁旭微笑着挽住他的手臂,“公孙大人在先帝时便是近臣,圣眷颇隆;眼下又得今上倚重以后,还要靠大人多多提携。”公孙策亦是笑得云淡风轻,微微点头道:“袁大人说哪里话,如此真是折煞下官了。日后但凡有所差遣,还望大人吩咐。”“哈哈哈哈,好”袁旭抚掌笑开,“袁某最是喜欢痛快人既如此,大家便是一心,不必拘束简文”,他说着,拉着他半转过身看向两边,“在座的各位大人,想必你应当认得。”公孙策立在厅前,视线缓缓扫视一周,对着众人一一颔首为礼。在座的并没有几人,皆是朝堂上的熟面孔。其中两人虽也令他暗自一惊,却毕竟无论如何也比不过左首和袁旭相对而坐的那名武将。狄青。公孙策的目光在他身上慢慢沉淀,化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