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还是,走过我身边的人一批又一批,我却怎么都只记得他一人。从前这番话在我同他之间多少有些大逆不道,他定然只会斜睨我一眼,道:“孤改日再来看你。”然而我死之后,便再没有机会说这般大逆不道的话,我心中很是清楚,苏夜这个人,早死了,不是所有人都有我那么好的运气的,死了还能再复活一次,很多人,死了便是死了,天地之间,再无此人。也正是因为知道得清楚,我才敢在心里这样肆无忌惮地想这些大逆不道的真心话,而我竟是在这一刻,才发现,尽管苏夜这人又冷漠又残酷又不会开玩笑,我心中竟是真的在喜欢他,若此是缘,我自当高兴,若是劫,我也高兴。而现在,面前的人揭下了面具,他果真有一张同苏夜一模一样的脸,他先是打量我一番,然后面色变得和缓下来:“你知道我”我怔怔看着他,一副傻了眼的模样,半天才反应过来他是在问我话。“不知道。”我的声音因为低沉,听起来很是冷漠,与其说是冷漠,莫不如说是难过。“哎溟郁,你怎么会不知道呢”慕容忽然在我的耳边说道。“啊”慕容的声音来得太过突然,我像个二愣子一样瞪着一双大眼转头看着他。“这位公子便是那晚上救了我们的那个人啊,我还记得,五行凌空,六道绝尘,是瀛仙门的”他说话说了一半,又收了回去,我此时却也顾不上这么许多。不知怎么,我有些尴尬,赶紧挤出一些话来:“哦,原来是溟郁在此谢过公子的搭救之恩。”话一出,方知我嘴笨,要说些好听的甜言蜜语未免太过于为难我了,但是我的初心是好的,那晚上确实要感谢他。“溟郁”面前山海棠下的白衣男子偏了偏头,表情里有着意犹未尽的意思:“是哪个溟又是哪个郁”还是头一次碰见有人这样对我的名字感兴趣的,我便解释了:“原来的冥是幽冥的冥,本是昏暗的意思,我的师尊说不吉利,便改为溟字,郁,便是沉郁的郁。”说罢,我心中有些沉闷,大多数人听这个名字,第一反应当是“明玉”,代表光明富贵,而非一个代表昏暗沉郁的名字,例如老虞就说过,一个我这般年纪的女孩子,本就不应当叫这名字,就好比许多王公贵胄,起名皆有颇多的讲究。“是极好的名字”他忽然说道,目色低了下来:“有方泽溟沐,郁然成林之意,乃是重明新生之意。”我本是极低的低着头,一听他如此说,还是禁不住烫着脸抬起头来,我记起,苏夜也有喜欢解读别人名字的习惯,我还是温灵绣的时候,他也说过“灵乃山中之娟,绣乃温婉宜家之意,很好的名字,说罢,是恰到好处的一笑。有时候,某个人的笑,能让人记上好几年,尽管这笑后来再也没有出现过。我一时间哑巴了,不知道该说什么,还是慕容比较直接:“我还是忍不住想问问,这位公子,那日见你的身手,分明已臻凝气成形之境,这在天底下,能与你匹敌的也不出五人,我便大胆猜想,阁下可是那传说中的瀛仙门掌门”他看向慕容,神情深邃起来,恰好几片山海棠花瓣飞落他的肩头,衬着日影,很是好看,与这实实在在的景色成对比的,是他眼中荡漾着的虚无。“是或不是,有何分别我不过居于东海瀛仙岛之上,因为不喜在名字上下功夫,便随意起了一个瀛仙门而已,那些江湖谣言,不过是最先有一人在夸张胡说,最后一传十,十传百,最终相传得失了真罢了,我瀛仙门,不过就是地方偏了些,不与各大江湖门派在一处,没什么惊为天人的地方。”“照阁下这么说,倒是我将门户之见,门派之别看得过于重了,这倒算是我的过失,不过也是这位溟郁姑娘希望能拜入瀛仙门之下,修身养性,我才想为她先探探情况。”“哦”他的眼神又一次转向了我:“倒不知溟郁姑娘有这等志向。”“并非我有这等志向,而是受了师尊所托,来天镜宗一生修仙习道,再不过问世事,下山后方知昔日的天镜宗,如今已更换了新的掌门,名字也一并改了。”我为了避免心慌,尽量不与他的眼神有直接的触碰,末了,还顺便问了一句:“不知公子如何称呼”“闲溱。”他道:“看来溟郁姑娘的师尊亦是有见地之人,知这天镜宗,也就是当今的瀛仙门是一个修身养性,不问世俗的好地方,若是得了空,我便领你去转上一转。”说罢,我们三人之间产生了一阵微妙的沉默,后来还是慕容开口打破了这沉默。“我叫慕容映风,你就叫我慕容好了,我名字长,叫起来不大方便。”慕容的鸟不知什么时候又落来了他的肩头,闲溱极为短暂的瞥了一眼,又移开了视线。“上回承蒙你搭救,我便在此谢过了。”慕容极少这般客套。他问:“你们二人在这里做什么就只是来探探瀛仙门风头的”我光顾着看面前这人了,都忘了我们来这里的目的,然而,现在比起拜师入门,玉尘天宗的事情要重要一些,我正寻思着如何同这人解释,发现脑子根本就是一团混乱,除了要想着解释我们的事情,还被很多事情困扰着,比如说他究竟是不是瀛仙门的掌门,如果是,他这瀛仙门的掌门此刻怎么在这里闲逛,还有他那晚上为什么会忽然出手救了我们,还有很多的事情,幸好慕容脑子这时候比我清醒很多,以其平日说话尽量简短的风格三言两语便同闲溱解释了我们的目的。慕容仅仅是说了没见玉尘天宗本人有些奇怪,没有多说别的什么,他字字句句之间皆是细细斟酌过才说出口,这表示并非完全信任闲溱。而闲溱其人,包括他身后的整个瀛仙门,并不比这神神秘秘的承元宗少,而我也看得出来,闲溱虽风度翩翩地笑着,眼神之中却毫无温度,那眼神就像是在某个地方修炼了几百年之后,心如止水一般的眼神,看不见任何光芒的流动。闲溱抬手,拂去了肩头的山海棠:“你们可是怀疑玉尘天宗私自修炼了龟甲之上的魔功,来亲自瞧瞧”慕容屏住了呼吸,随后问道:“那你在这里是做什么难道你就不想知道玉尘天宗那老头在搞什么鬼”“没什么,无非是见这株常年不败的海棠开得正好,忍不住驻足欣赏罢了。”一副事不关己的神情,有些人表面上诸事仿佛皆入不得他的眼,但是暗地里,他又诸事皆会去理会一下,我猜测他便是这样的人。慕容摊摊手,小声道:“溟郁,那我们两人去瞧瞧那玉尘老道吧,让他在这里好生欣赏他的海棠花,待见了玉尘天宗之后,你再出来同他说说你的事不迟,反正这家伙一时半刻怕也不会跑。”慕容说罢便往前方玉尘天宗的居所走去,我紧紧的跟在慕容身后,不敢再看闲溱一眼,但是心却跳得厉害,慕容那番话声音虽小,不过我估计闲溱还是听得一字不漏。走过闲溱身边的时候,一阵巨大的压迫感袭来,让我喘不过气,幸好慕容还在前面,看见他,我便多少会觉得安心一些,而闲溱并没有跟着我们,他依旧静静伫立在那株山海棠之下,我觉得没有人可以读懂他的眼神,以及他到底是在想些什么。他同苏夜,实在太像了,每一个神情,每一个动作。玉尘天宗的居所,不过一间再不能平凡的小屋,修道之人,对那些奢华的功名利禄都是看都不看一眼的,金银珠宝皆是来自凡尘之处的诱惑,房屋自然也就从简,看到这简朴的房屋,我觉得方才那一树快要长到天上去的山海棠都是奢侈之物。房门虚掩着,本来我说先尽礼节地敲敲门,但是慕容却不搞这些有的没的,直接推门而入。尽管是白日,屋内却昏暗无光,帐子房帘皆掩着,一青衣白发老者背对着我们二人盘坐于地上,他的面前,供着一副画像,慕容说那是道家承元宗圣宗画像,传说这位圣宗一生之中,收化妖魔万千,立不世之功,却独不爱这些浮华虚名,潜行修道,立了这承元宗,之后便得道飞升,位列仙班,引得万人景仰,而画中的这位承元圣宗,亦是长眉修目,一副仙人相。这让我觉得,人在一出生的时候,便已经注定了今生要做什么样的事情,就像是有些人只能当帝王,干别的不行,有的人注定一辈子穷酸,怎么都富不起来,而这位承元圣宗,这辈子就只能修道成仙,不成仙都不行。面前背对着我们盘腿而坐的那人,便是玉尘天宗,据我所知,这玉尘天宗亦是个世外高人,虽没修炼到点石成金,活死人,肉白骨,能穿墙而入这等境界,但是他却一人创了一门道家玄术,能绝七情,断六欲,了却凡尘不了缘,助人潜心问道飞升,慕容说这法术能让人完全没了人性,在道家玄术中已是属于上等法术,我却觉得,真正的绝情,真正的看透,怎么是能够凭法术能做到的再厉害的玄术,亦泯不了复杂的人心。而现在,这位青衣白发的老者,一动不动的盘坐在我们面前,毫无反应,我心中升起一阵瑟瑟的寒意来,让慕容瞧瞧他老人家可是得道成仙,抛下凡人位列仙班去了,慕容绕到正面看了看,然后眼皮子都不抬一下地同我说:“他老人家身中剧毒而亡,就算是位列仙班,也怕是被人强行架着上天的。”我走近,蓦地看见玉尘天宗的脖子后面,稳稳当当地插着三根银针,细如牛毛,若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我忽然想起初见刘疏凌等人的那日,让那三个男人立时毙命的三枚银针,同现下这三枚极为相像,想到这里,心中不寒而栗,我正要拔下银针来一观,只见银针忽然消失了,仿佛忽然融入了人的身体中一样。我隐约听见有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过来,还不止一个人,脑海里面一下子反应过来什么:“慕容,我们先躲起来有人来了”慕容正一脸凝重地看着玉尘天宗的正面,我纵是不看,也知道,玉尘天宗面部定是一阵怖人的阴紫,他听我说了这句话,抬起头来,满脸的疑惑。身后冷不丁地传来一个声音:“这泣玉玄华针极是细微,人眼不可辨,却能在疾速之中杀人于无形,小溟郁你能看出来,看来你的眼力很是不错。”我转头,看见闲溱立在我的身后,修眉俊目,一袭长衣流光笼云,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瞧着我,天知道他何时出现在这里的。“你知道这种暗器”我顾不上问他什么时候进来的,我的心思全部在这门暗器之上。他并未回答,而是不慌不忙地道:“不过你的直觉是对的,这玉泣玄华针刺入人体后,在极为短暂的时间内便会消失,这时候刚好有人来的话,看见你同他在这里,还有不明死因的玉尘天宗,你猜别人看了会怎么想”我还来不及说什么,门口便已经有人进来了,是承元宗的弟子,先前听脚步声,赶路赶得很是焦急,定然是有什么急事要来禀报玉尘天宗的,如今,只见几个弟子挤在门外看见了这一幕,我同闲溱在这里鬼鬼祟祟的站着,而慕容围着玉尘天宗的尸体左看右看,随着一声鬼哭狼嚎一般不要命的尖叫,我便知道事情闹大了。我的本能反应便是马上便要夺门而出,却不想闲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拉住了我的手腕,一下子我全身都抖了一下。“小溟郁,你这是在逃避问题,你是不是总喜欢逃避问题”他倒是不慌不忙,这话说得颇有一番深意。我喉咙干涩,不住地咬着下嘴唇,等着更多的人来,闲溱依旧是用深不可测的目光看着我,拉住我的那只手一直没有放开,我眼前掠过很多的事情,都是我不想再面对的事情。闲溱看着我已经没有要走的意思了,轻声在我耳边说道:“小溟郁,你的耳力也不错,方才这些人离着这里还有几十米的距离,站在屋外都未必看得见人影,你却能听见这些人的脚步声。”他的声音极低,并且声音之中透着疑心,我听见他的声音,感受到一千把锐利的剑穿过我的身体。几名弟子涌进了玉尘天宗的房间,闲溱不语,就看着这些人在这里上演一出本就该上演的戏,令我惊讶的是,看见这些弟子,慕容竟然也没有多大的反应,只是静静地同我和闲溱退朝一边,闲溱说得不错,那正是我方才所想的,玉尘天宗不明死因,我们三人又刚好出现在这里,本想避上一避,但是如今什么都晚了。这些人就如我想象中一样,先是见到了玉尘天宗的尸体,要大叫一番,然后越来越多的人进来,不止一个人将目光投向我们三人,慕容和闲溱却不同寻常的镇静,简直就是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样子,我却是见人越多,心就越慌,手心渗出了汗,嘴皮也咬出了淡淡的血腥味,我意识到,闲溱一直都还在拉着我的手,我想要缩回来,他却拉得更紧。必须有人出来解释一下,我隐隐觉得那个人应该是我,又觉得如果是慕容,应该能解释得清楚一些,我想向众人解释,又害怕站出去,面对这么多对我们心存质疑的人。一开始出现在台上的那个年轻女子进来了,她进来的时候,并非先看最显眼的玉尘天宗,而是先往我们三人这边看了一眼,目光在闲溱身上停留的时间尤其长,随后眼神一转,看见玉尘天宗之后,便面露阴惨之色。我心开始慌乱,那个女子走进我们,以一种怪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