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而来,我执剑的手忍不住颤抖,修为一百年如今却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交锋,且对方还是无意识无生气的成群傀儡魔。鸿琰步步后退嘴角含笑,我挥剑斩杀走在最前的两个傀儡魔眉目凌厉,四分五裂间不时溅出墨绿毒液,落地之际溶解了四下的黄土岩石,势如滚滚岩浆好生棘手。一只绕我背后的魔以巨石之力将我撞向了魔窟的一角,那藏剑的羽绒钗受这突兀的外力坠入散乱的碎石之中,我落地足足滚了好几圈才停下得了喘息的机会,张口便呕出一大摊鲜血。不,是修仙百年沾染了少许仙气的仙血。我以剑撑地颤颤巍巍站起身来,那群傀儡魔入饿狼扑食舔舐着地上的血渍,吸食越多者模样就变的越是高大恶心,也越厉害。鸿琰一手背在身后攥拳不语,抬眼却见牢笼之中却忽而光圈乍现。“小璃”吸血最多的魔仰头长啸探出利爪扬下,曲寒从光圈跃出锢住我的身子闷哼一声硬扛着吃了这一爪。曲寒伤口渗血倒在我肩上,面色难看是从未有过的苍白。我不禁愕然:“仙尊”曲寒以袖口拂去嘴角的乌血笑得轻松无恙:“死丫头,你在外面玩的太久,该回了吧”身后地底钻出的傀儡魔越来越多,我咬紧牙关扛着曲寒的手臂揽过肩头没命似得逃向光圈口。身后的魔搅动着利齿紧追不舍,却在我与曲寒迈入光圈之前停下了步子不敢造次,我跌坐千秋殿前的空地眼睁睁看着光圈逐渐变小、消失,鸿琰却盯着我从始至终分毫未动。“琉璃,仙尊”紫槿一行人前赴后继涌了上来,力气大的将曲寒抬回了房中,力气小的就去寻解。我瘫在原处惊魂未定,原来被人欺骗的感觉是这样的。“琉璃,你没事吧”问话的是风华宫看似年龄最小的鹤轩,只有我半个个头的身高却是个在风华宫待了三百年的小神仙。“我没事,你去瞧瞧仙尊怎么样了,他中了傀儡魔的毒”“还不止呢。”鹤轩埋头打断了我的话,“幻境失去平衡的反噬是相护的,只不过仙尊身为幻境主人受的伤要比深陷幻境之人轻上许多,可他养伤的时候曲灵仙姑突然回来了,还拿着你的琉璃珠。”“曲灵仙姑”我扶上额角思绪越来越乱,“她做了什么”“她说你在魔君手里生死未定,拿着琉璃珠以你的性命威胁仙尊带她入幻境,作为交换会告诉仙尊你和魔君的确切位置。”鹤轩怕我不懂言罢还不忘添上一句,“你可能不知,曲灵仙姑手中的仙箫是风华上仙的遗物,这仙箫里的音律可跟着对方到达任何地方,哪怕是山川湖海或是地心岩浆亦不会有损。”“可我还是不知,她入幻境想要做什么”幻境是曲寒应敌的杀招之一,但凡与之对上的人无论仙妖皆不会想要靠近幻境半分,曲灵为何还要反其道行之往里闯“这个就不清楚了,东南山一战之前的事情只有仙尊知道,我们这些个小仙哪里问的了这些,就是问了他也是不肯说的,只一次我奉茶的时候听仙尊与白狐上仙对弈的时候偶尔提起过那个人,或许与他有什么关系也说不定。”鹤轩仰头迷茫,看他表情也多是揣测,而后啧啧一声,“也不知仙尊何苦执着,他不肯纵了曲灵仙姑入幻境,更不放心你的安危,带伤与曲灵仙姑拼力一战这才知道了你的所在,我要是仙尊,曲灵仙子想去由她去就是了。”“所以仙尊才会来救我”我百味杂陈心里觉得愧疚,末了想起了鹤轩提起的那人却又懵了,“那人谁是那人”“那人叫储玥,与魔君一派是风华上仙的宿敌,东南山一战重伤遁去却死在了招摇山。”鹤轩搀着我回酌烟殿,我像是车夫带路愣是拐着他往千秋殿走。鹤轩懂我的意思也就不坚持了,一路上还在向我解释储玥的事情。解释的也不算全,只道储玥是九凤神鸟,后堕魔道入魔君鸿琰麾下。其他的过往一片空白,唯一由常人知晓的便是东南山一战后死在了招摇山,尸骨无存。“仙尊,你好些了吗”我推门而入,紫槿还在为他施法灌注真元,曲寒嘴唇泛白躺在床上气若游丝着实吓我不轻,方才在魔窟也不见他虚弱至如此境地。紫槿看我进来收手起身急的不行:“情况不大好,我们修为不够仙尊怕是快扛不住了”扛不住“我去蓬莱州。”我示意鹤轩松开转身就要去寻帮手,紫槿忙的上前拦下不让我再行一步:“我一早就遣轻絮过去了,要回来怕还得一阵子。可仙尊脸色越来越差,我还有一个法子,只是不知你愿不愿意。”“你有法子”紫槿一袭话立刻叫我来了精神,无论是什么方法我都要勉力一试。“当初仙尊救你回来花了三天三夜为你聚魂,其中也全靠着你身上的琉璃珠。琉璃珠本是天帝之物,仙尊将其法力全部灌注在你的身上,若你分出琉璃珠一半的仙气说不定仙尊还有救。只是”紫槿话语间不禁犹豫,“只是琉璃珠的法力是为你续命的东西,匀出一半来我不知会有什么后果。”“匀出一半仙气就行了么”我径直越过她身侧蹲在床边扣上曲寒的手心冰冷。“你干什么,快放手”曲寒隐隐觉得体内注入了莫名气流,睁开眸子看我自他掌心传输仙气皱眉想要抽回去,奈何身子孱弱使不出力气,只能被我如此锢着动弹不得。“别吵,等你好了我请你喝酒去,你想喝什么就喝什么,我请客。上次我打的那壶白酒叫胭脂魅,可惜这次沈记酒家歇业了,下次我们还喝这个好不好”我瞪他一眼岔开话题胡诌,忽而脑中晕眩,如同许多散流涌动险些靠着床边跌下去。“你脸色不好。”曲寒凝了半晌梗塞,“我自己可以恢复,你别做多余的事。”“什么叫多余的事,你受了幻境反噬又被曲灵重伤,还中了魔毒,这副模样还想在我面前称大爷不成”我昂首挺胸好不得意,曲寒立刻变幻了神色恨不得当下一刻就从床上爬起来把我里里外外一顿狠揍。“仙尊,你好些了吗”紫槿瞧着曲寒面色回转这才放心了些,曲寒漠然点头,身上浊气渐驱之感也愈发强烈。“鸿琰那个魔头当真可恶,总有一日天庭率兵而下非剿了他的东南山”鹤轩仅如此骂着不解气,还顺带恶狠狠跺了两脚仿佛地上就站着他口中道的鸿琰。我回头有些茫然:“谁是鸿琰”“你说什么”鹤轩抬头看我,紫槿也在看我,我抿唇觉得莫名其妙,“你们瞅我做什么,到底谁是鸿琰”“你不记得鸿琰”这话是曲寒问的,我回头时他已撑着床边坐起。“仙尊,白狐爷爷不是来找你对弈吗,你怎么受伤了”曲寒的嘴唇惨白吓我不轻,我问他缘由,曲寒却眉心微愣抚上我的颊:“你都不记得了难道失了琉璃珠的一半仙气,竟让你把一切都忘了”“你怎么了,为何这么看我我记得你醉酒了,把我扔出了千秋殿,然后白狐上仙来了。再然后我,我不记得了,好像有一群魔鬼要杀我。”我蹲在榻边不知所以,曲寒拂开我仍在灌注仙气的手拥我入怀:“没事,没有魔鬼,这一切不过只是你的噩梦罢了。”曲寒鼻尖酸楚眼眶泛了红,此情此景犹如一百年前见我初愈后的那一刻,那时我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你是谁“紫槿鹤轩,我请来上仙了”“轻絮回来了,仙尊还是先疗伤吧。”轻絮在门外叫喊,我还在曲寒怀里失神不解,紫槿和鹤轩拉着我去了千秋殿外寝与书房的交界处,轻絮带那蓬莱上仙直入内寝施法运气,寝门一步步合上,曲寒伏在床边看我的眸子却从未有动。门缝偶尔传出寝内的仙光微闪,我心里无聊出了千秋殿外呆坐小池边丢石子,总觉得在去为曲寒打酒的路上不小心睡了一觉,这一觉的时间有些长,长到什么都不记得了,连梦里经的事情都忘了。“仙尊无大碍了,你也不必自责。”轻絮看我背影落寞走过来坐在我跟前,我不禁两眼发直没懂她的意思:“我为什么要自责”“你忘了仙尊重伤可都是因为”“轻絮,别说了。”紫槿跟在轻絮身后走了出来,“仙尊无碍,琉璃失了一半的法力忘记了许多事情,过去的就不要再提了。”“忘记”我心里一沉低头望着湖面不再说话,锦鲤游过微恙的池面勾起了淡淡的水波,波上动荡似忽闪了一道玄衣人影,我再想看真切些却什么也没有了。曲寒受了上仙疗养已能下床走动,出了千秋殿望着我的背影道:“小璃,过来。”我回头瞥,上前问他:“你没事了”“我若这些伤都受不得,还经得起你们唤我仙尊吗”曲寒抿唇笑的温柔从袖间取出一根流苏蝴蝶钗,“你的羽绒钗丢了,这是新的。”我膛目,有新钗我接过朱钗插在头上甜甜一笑:“好看吗”“好看的很,仙尊什么时候也送我朱钗,我喜欢步摇。”紫槿眼巴巴瞅着曲寒也想求得一根,轻絮跳上前也跟着凑热闹:“我也要我也要,我要木簪就好,不过得是香木。”“那是仙尊给琉璃藏剑的,你们两个瞎嚷嚷什么,女人就是麻烦。”鹤轩双手环胸啧啧道,换来的是一大一小两对拳打脚踢。我看着三人扭打在一起不禁笑的捧腹,坠下的流苏左右摆动,曲寒只望着凝眸一笑再也无话。东南山魔殿鸿琰驻在浮生殿的阶上一言不发,阶下本是空无一人,厚重的石门外径直走来一战甲男子向他俯首:“奉虔拜见主上。”鸿琰低头瞧着掌心上的一道红:“那些傀儡魔怎么样了”“单只是那女人的仙血便已有了成长,再加上突然闯入的曲寒,这些傀儡魔正在逐渐精化。只是”男人欲言又止,“主上明明可以杀了他们两个一网打尽,为何偏要选在即将得手的时候暗令傀儡魔停止追击,还被那反噬之气伤了自己。”鸿琰另一侧手拂过伤痕处,触目惊心的鲜红荡然无存:“奉虔,孤有没有说过不要过问孤的事情”男子单膝跪地神色难看:“主上说过,只是只是奉虔觉得主上如此做的毫无道理,且那曲寒是主上的大敌,当初东南山一战他那双幻瞳还害得主上”“住口”鸿琰冷面喝止奉虔不许他再说下去,“过去的事情不许再提,孤不想记起那些事情。你现在要做的除了训练出精良的傀儡魔,还需要为孤做些什么,你可知道”奉虔目光灼灼:“奉虔知道,奉虔一定为主上得到想要的东西,绝不叫主上失望”“那就好,下去吧。”奉虔起身作揖退去,鸿琰待他离去方才从怀里取出那浸了血迹的羽绒钗喃喃,“认识一个人有多简单信一个人又有多难”、公子如玉不知过了几月,寒冬大雪延绵,风华宫的上的金砖玉瓦蒙了一层厚厚的白。曲寒在千秋殿的书房上早课,轻絮鹤轩昨夜玩了几个时辰的斗骰子两眼翻黑仰头打呵欠,趴在桌沿紧贴着立直的书册昏昏欲睡。紫槿撑着下颌把玩手里的纸艺品,我却破天荒听得格外用心。“紫槿,我刚才说了什么,你起来重复一遍。”曲寒眼神瞟过左边的聚精会神,又瞟过右边的两本书册矗立,反观居于中央的紫槿也就只能乖乖领下冤大头这三个字。“啊”紫槿一向是不会受到这般特殊待遇的,今日破天荒的头一遭还没什么准备,迷茫无措已将“我不会”这三个字写在了脸上。“学而无用,予何为”曲寒扬手不知从哪儿拾掇出一根细长的戒尺扬下,紫槿挨了这一记教训捂头坐下。曲寒来回徙倚到我身前,“你来讲。”“”我依旧摆着正襟危坐的姿态动也不动,曲寒只得又重复了一声:“小璃,你来讲。”“”“小璃”曲寒暗觉不对以戒尺戳我脑门,未动。“应琉璃”曲寒一掌拍向桌面,掌心传来的疼痛火辣火辣的,受不得这般冲击又缩回去甩手吹气,眸中怒火眼看着眼前的白衣倩影在这一冲击中化为原型一块被啃去一半的残缺糯米团子。酌烟殿前的长青树上,我手捧着没吃尽的虎形窝窝头倒挂金钩,这窝窝头是去人间市井的一家饭馆里顺来的,最初只是瞧它长的顺眼,如今饿了也能顺带解馋,这才是只适合我的闲适生活。我头朝下悬在树梢荡来荡去,看守宫门的侍仙火急火燎往千秋殿去,手里还拽着一张似刚从大飞鸽脚上解下的信条。大飞鸽当然不是鸽子,是曲寒与天庭来往传递消息的仙鹤。这仙鹤叫沅歌,故被我取了个佛戾山都知道的响亮称号放大版的飞鸽,简称大飞鸽。逃课的时候是该离曲寒远一些,可那侍仙慌张的神色我从未见过,架不住好奇心起一口将那窝头塞进嘴里一跃而下,靠近千秋殿才听见了里面的对话。“仙尊,何事恼怒”这声音我认得,是紫槿在说话。我借着门缝虚掩往里窥,曲寒将手里的信条揉成团眉心凌厉:“天庭接到消息,鸿琰炼出了比东南山一战更为精良的傀儡魔,并遣手下魔将奉虔率傀儡魔屠了浮川谷,夺走了浮川谷主人的守护法器迷音扇。”“迷音扇可是人人口传可召唤上古凶兽的四大凶器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