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长熙倒是被问住了。“我也不清楚,大概是先天不足。”“你连你妹妹的病都不清楚”公仪凝撇了撇嘴,“反而还挺理直气壮的。”洛长熙懒得理会她的嘲讽,又啰嗦了一遍:“跟着我走,进去了别乱说话。”“知道了,殿下。”公仪凝虽然平时胡闹了点,可这点分寸还是知道的。她稍稍收敛了嬉皮笑脸的神色,尽力摆出一副端庄的姿态跟着一起走进了正堂。在这种高门大户之中,可不是光比谁有钱就行了的,有资格坐在凌相府的宴席之上的官员,朝内绝不会太多。公仪凝知道自己这样的身份根本就不够看,于是,只能老老实实跟在了洛长熙身后。正堂之内似乎已经开宴了,座上果真只有寥寥几人,倒有三个都是老头子,人人都是一副严肃正经的模样,不太像是宴会,倒像是朝内大臣的会谈。当堂坐着的应该就是此间的主人凌相了。他看来大约三四十岁的模样,并未着官服,穿一身简单的便装,气质儒雅,眉目也生得平和,看着倒是挺亲切和蔼的。可依着公仪凝观人之经验来看,身居高位却保持这样的姿态,不可能是个简单之人。至于座上的其他人,即便公仪凝一个都不认识也属正常,可她偏偏却在右侧的座上看见了个熟人。似乎是跟在洛长熙身边的那个景青景青与一个面目威严,年纪与凌相相仿的男子坐在一桌。见公仪凝盯着她看,景青也瞪着眼睛看着公仪凝。公仪凝倒是不惊讶景青出现在这儿,只是想了想秦玉娘查的资料,猜测到她身边的男人应该就是她的爹大巽朝的名将景将军。公仪凝在心中揣测嘀咕,一旁的洛长熙却已与座上的几位大人寒暄了一阵。说来说去不过就是什么来晚了,抱歉之类的客气话。公仪凝听得不耐,一抬眼却发现凌相已将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这位姑娘是”“这位花凝姑娘,乃是殿下的红颜知己。”洛长熙还没来得及开口,凌霜秀却先抢着答了。当然,“相好”这种粗俗的话是上不得台面的,所以凌霜秀十分巧妙地换了个的名头。座上众人听了,看向公仪凝的表情便有些微妙了。公仪凝心中好笑,又去偷看洛长熙的神色,却见她面无表情,只是轻咳了一声。公仪凝反应过来,连忙上前一步,端端正正地朝座上的几位大人行了个礼。“花凝见过各位大人。”“姑娘不必客气。”“反正爹也说了,我们今日只是家宴。”凌霜秀面带浅笑,又朝凌相解释道,“女儿又与花凝姑娘十分投缘,就任性了一回,恳求着殿下将她带来了。”“你也真是胡闹,连帖子也没下就请人家来做客。倒为难了这位花凝姑娘,要与我们这些没趣的老头子一块儿吃饭。”凌相说得十分客气,一点也没摆丞相的架子,顿了顿又对凌霜秀道,“不过,既然客人是你请来的,你就好好招待人家。”“是。”凌霜秀抿嘴一笑,招呼着下人摆桌子,自己也与她们坐了一桌,就坐在公仪凝的旁边,真“招待”了起来。“花凝姑娘,你尝尝这个。这是我家王嬷嬷的私房菜,别处尝不到的。”其实,在公仪凝心底,是很喜欢凌霜秀这个人的。凌霜秀虽然出身贵门,却一点千金小姐的脾性也没有,不但温柔可亲,还十分通达聪慧。更为难得的是,凌霜秀说话做事都让人十分舒服,待人既热情又真诚。两人躲在一边叽叽咕咕地说了一会儿,很快便熟识了起来。什么“花凝姑娘”和“凌小姐”的称呼早就丢开了,变成了一个叫“霜秀”,一个喊“凝姐姐”。洛长熙却没空与她们说笑。座上几个都是朝内重臣,也不知是怎么听说了凌相下帖子邀她来吃饭的事。他们之中大多都不知道洛长熙的真实身份,只以为凌相要拉拢洛长熙,便一个一个都闻风赶来了,弄得好好一场“家宴”却变成了“公宴”。谁都知道,洛长熙此时是洛明德跟前最看重的人物,身上还有着襄南军的兵权未卸,几个重臣自然不肯放过,又是与她搭话,又是找她敬酒,忙得洛长熙根本顾不上公仪凝。公仪凝也没心思去管洛长熙,她一边吃一边等着那个被称为“绝世美人”的花魁。可等了大半天,也没见到半个人影。“霜秀,那个花月四院的花魁到底什么时候来”“我也不知道,是对面那位秦尚书大人特地请来的。”凌霜秀暗暗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对面,公仪凝抬头一看,竟是个干瘦干瘦的老头子。“这位大人真有手段。”“嗯,据说这位花魁,一般人都请不动呢。”“这位大人很是厉害。”“据说,他与苏五娘很相熟,交情不同一般。”“相熟不是相好”凌霜秀听到这儿,终于忍不住捂着嘴低声笑了起来:“凝姐姐就知道胡说。”笑了一会儿之后,公仪凝突然想起一件正经事来,看看洛长熙仍忙着喝酒,便又问凌霜秀:“对了,之前我在屋顶上的时候,殿下是怎么发现我的”凌霜秀听了这问题,先是一愣,接着便笑了。“这个呀,是秘密。”“什么秘密”公仪凝瞪大了眼睛,她对自己的轻功一向很是自信,想来这还是第一次栽跟头,当然非要问个清楚明白不可,“不行,快告诉我。”“你还是问殿下吧。”洛长熙喝了一轮酒,到这时候总算闲下来了,一回头正听见这个话。她皱眉道:“你先告诉我,那一日,你在染香楼是怎么看出来的”公仪凝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洛长熙说的是自己一眼便看出她是女子的事情。说实在的,公仪凝自己也有点不明白,就那一眼,她怎么就看出了洛长熙是个女子现在再回想起来,只觉得当时见到这个人的时候,有种很奇怪的感觉。那感觉好像令她一下便察觉了真相。如果不是女子,怎么会这么好看对,公仪凝心里其实早就觉得了,洛长熙很好看。不光是样貌生得好看而已,这好看之处还与一般女子不太一样。大概是洛长熙的身份与经历带来的缘故,她身上有种寻常女子没有的气势,让公仪凝觉得很美。不过,这些只能在公仪凝心里想一想,要她当着洛长熙的面承认这一点,她才不干。洛长熙正十分认真地看着她,等着她的答案。公仪凝被她看得心里发虚,支支吾吾地回了一句:“莳花道上到处都是女人,我见多了女人所以有什么稀奇的”洛长熙听了,倒觉得有几分道理,便点头道:“也对。”“轮到你告诉我了,你是怎么发现我在屋顶上的”洛长熙却只是淡淡扫她一眼:“确切来说,并非我发现的,而是霜秀发现的。”这下公仪凝却大大地吃了一惊,瞪着眼睛看向凌霜秀:“你你怎么发现的你会听音辨气的功夫也不对啊,隔得那么远”凌霜秀笑了笑,也不瞒她了,只道:“我是闻见”话才说了一半,凌霜秀忽然顿住了,转了话头道:“那个花魁来了。”“啊”公仪凝更糊涂了,“在哪儿我怎么没看到”这话才说完,她就看见了。就在门外,隔着一方庭院,挂满了花灯的回廊下,有三五个女子正缓缓走来。但尽管有三五个女子,座上却没有一人将目光落在其余女子身上。所有人都看着那一个人走在最中间,步子迈得最轻柔妙曼的那一个。即便无人提醒,公仪凝也一眼就明白了。她就是那个花月四院的花魁。因为那的确是一位真正的绝世美人。从前公仪凝总觉得,女子之美,多存于细节魅力之处。有些女子好看,是眨眼的时候好看,但也许她的鼻子生得不够美。或者还有些女子是浅笑的时候最漂亮,可若是正经起来也许又不吸引人了。公仪凝认为,天下女子几乎都有专属于自己的独特之美,这美是揉杂了其人本身的灵魂与气质的,也许有人多一分,也许有人少一分,但绝无可能有人占据了全部好处,美得无可挑剔。若真有那样的人,只怕也更像是一副毫无生气的画,不似真人。可是现在,公仪凝发觉自己错了。这世上竟然真有“无可挑剔之美”,而且美得如此真实。更为难得的是,那美人身上的气质十分超然,不卑不亢地站在众人面前,美得让人不敢呼吸,神色又淡漠得让人心生了那么一点点的敬畏。“小女子沉鱼见过各位大人。”沉鱼是不是取自那个沉鱼落雁的“沉鱼”公仪凝收了收目光,又在心里盘算了起来。既然有个“沉鱼”,那花月四院里是不是还有个“落雁”甚至还有“闭月”啊、“羞花”啊什么的那可就真是太不妙了。公仪凝转头想跟洛长熙商量,却见洛长熙仍一动不动地盯着沉鱼看。公仪凝心中惊异,这个洛长熙怎么跟急色的男人似的,看到美人连眼睛都不眨了她凑了过去,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喂,你觉得这个沉鱼怎么样”“我觉得”洛长熙根本没看她一眼,“她比你好看。”8比对沉鱼既然是出自以技艺闻名的花月四院,就绝对不单单只有容色美丽而已。她带来的那几个女子很快便在堂中摆了琴架,再搬上一方古朴的七弦瑶琴,扶着沉鱼坐了下来。公仪凝发觉,洛长熙的眼神几乎没从沉鱼身上挪开过。虽然沉鱼的确有一副天人之姿,但也没必要被迷成这样吧看个不停就算了,竟然还丢一句“我觉得她比你好看”。公仪凝心中不爽,忿忿回了一句:“我觉得她也比你好看”洛长熙被噎住了。公仪凝冷哼一声。洛长熙心知公仪凝是故意在堵她,倒也懒得与她生气,只是淡淡说了一句:“我与她有什么好比的”“那我与她又有什么好比的”公仪凝愤然道。一旁的凌霜秀听傻了,她觉得这两人一来一往的,还真有点小情人之间赌气的意思。不过,凌霜秀又很快觉得自己多想了。她是知道洛长熙是个女子的,而且她也猜公仪凝必定也是知道的,不然两人不会这般亲密,而且早些时候公仪凝进去换衣服,洛长熙也一直呆在里头没出来。为了赶走心中那奇怪的想法,凌霜秀出言打断了两人。“沉鱼姑娘要开始弹琴了,且先听一听花月四院的手法再论吧。”公仪凝想了想倒也是,她非要跟来这一趟,为的就是亲眼看一看,苏五娘手下的花魁到底有几分本事。堂中的沉鱼已经拨了一弦,压了一弦。琴音古朴清越,一听便知她这瑶琴是一把上好的古琴。但越是名品,对弹奏之人琴技的要求便也越高,不然真成了糟蹋了好东西,暴殄天物。公仪凝自己是不太爱听琴曲的。琴曲大多需要沉下心来静静聆听,她耐不住,那曲子对她来说便是呆板,无聊,沉闷。可沉鱼才挑拨了几下,便连公仪凝也忍不住认真听了起来。似乎真与寻常人不大一样。曲子倒还是寻常可闻的名曲,可沉鱼勾弦的手法却似乎与一般琴师不同。公仪凝仔细听了一会儿,竟然慢慢地听出了诀窍所在。沉鱼的手法很稳,勾挑按压时的力度和停顿掌握得极其精妙,琴音荡起来时,不但悠扬动听,还有颤音余尾,而那余尾却又把控得当,一分不多地收住了。公仪凝出身江湖四大世家的公仪家,公仪家是以机关术数闻名于江湖的,对测算和计量都之术都有所涉猎。此时,公仪凝心中就突然冒出了个相关的奇怪想法。这沉鱼是个“恰到好处”的人。不论是容貌还是琴技,都好像一道计算精准的术数之题,所有的一切都是“恰到好处”,一分不错。简直太奇怪了。这世上怎么可能有如此完美之人完美得甚至让人恐惧,令人害怕。公仪凝不敢深想,先出了一身冷汗,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