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整理了下衣袍。“阿沅信不信我。”宋延巳忽然握了她的指尖,开口问道。“信。”他极少这么认真,眼神就这么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江沅笑着摸了摸他垂在腰下的羊脂玉佩,点点头。待宋延巳伴着昏暗的烛光消失在殿外,江沅脑海又飞快的划过那个念头,还未来得及思考,就被她死死的压了回去,不能想,眼前的人很好,对她很好,对江家很好,那种荒诞的念头,连想都不要想。宋延巳脚步将踏入素云殿,便有甜腻的香味混着酒香钻入鼻孔,他眉心微动,心下便了然,原来是今天。想着,脸上也就带了以往温和的笑意。“陛下万安。”姜燕婷徐徐拜下,白色的牡丹烟罗软纱逶迤拖地,发髻低垂,只插了只镶玉簪子,腮边两缕发丝落下,越发的娇艳欲滴。“起。”宋延巳微微颔首,跪拜在地上的人儿便捏着裙摆应声起身,“听说充衣要与孤聊梅河之事”“正是,陛下请。”姜燕婷轻挥衣袖,便引着他入了内殿,殿内香气更甚,何谦见桌上摆着酒水和几份吃食,只上前与宋延巳低语,见他点头,这才每样都夹了些送入口中。酒水亦无碍,这才退出内殿,在外殿候着。姜燕婷性子活泼言谈有趣,就着梅河一事,一边暗暗应了不少的银两一边哄着宋延巳饮了一杯又一杯,待到他脚步虚浮,这才唤人熄灯。“小姐。”小巧小心的把宋延巳扶到床榻上,冲她使了个眼色,何谦就在外边,这声音可做不得假。“小巧留在旁边伺候。”姜燕婷点头,声甜的像秋日的脆梨,接着立刻压下嗓子对小巧道,“一会就靠咱主仆二人了。”真是作孽啊而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谢嘉言那个毒妇小巧心里恨得要死,只得随着姜燕婷上了床榻。小姐已非完璧,断然不可能真与醒着的宋延巳发生什么,不然到时候没落红,她们就都完了,何况小巧一咬牙,如今,只能死马当活马医那男人素爱听戏,姜燕婷为着讨好他,也偷偷跟着乾旦学过几嗓子,如今扮起男声来也似模似样,只可惜小巧毕竟是个黄花闺女,声音叫出来难免有些不真实,可现下这情况,也顾不得这么多了。姜燕婷身上被自己掐的铁青,不能睡,做戏要做全套,安息散的味道不停地往鼻孔里钻,等她觉得时间差不多了,才一头栽倒宋延巳旁边,昏睡过去。小巧也飞快的下了床,身子团成一团,单臂伏在脚踏上。刻漏中的水滴嗒嗒落下,在这个寂静到有些诡异的夜里显得越发清晰,直到第二日天微微亮,何谦的声音才又准时响起,“陛下,该起了。”宋延巳双眼缓缓睁开,看着陌生的房间有着瞬间的茫然,片刻就又恢复了以往的清明。他伸手按着额头,额上青筋突突地跳个不停,他扭头看了眼离他远远地的姜燕婷,神色复杂,她这次是点了多少“陛下。”姜燕婷双睫微颤,娇柔的声音唤出口。宋延巳立刻换出一副温和的姿态,冲她笑着,看着她手臂上青一块紫一块,轻声问,“可还疼”姜燕婷脸瞬间爬上一片红绯,羞怯地摇摇头。“孤还要早朝,充衣在歇息片刻吧。”宋延巳见她要起身,连忙制止,边让侍女更衣边道,“莫要忘了昨个答应我的话儿。”“妾省得。”路上宋延巳未乘辇,只散着步子,又因着今个天早何谦也不急,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后。脚步微停,宋延巳双指一勾,何谦就快步跑到他身侧,听他问道,“昨晚记了没”“还未。”何谦笑的双眼弯成月牙,“一般得等陛下下了朝,才填册子。”“既然未填,那就不用再填。”宋延巳眉眼中看不出情绪,开口吩咐。这不入册子,万一怀了龙嗣可就说不清了何谦揣度着宋延巳的心思,憋了半响,还是忍不住问,“可要送药”“无需。”宋延巳唇角忽然露出个古怪的微笑,转瞬即逝。看的何谦直眨眨眼,难不成自个这年纪就老眼昏花“陛下昨夜在姜充衣殿里呆了一夜。”帐香这会早就打听来了情况,她鼻上浸着点点细汗,正虎着小脸,弯着腰与江沅说叨,“今早素云殿里的宫人们可热闹,跟过年似的”呸,狐狸精碧帆立在旁边听着,刚要补上两句,忽然想到宋延巳如今是一国天子,这是后宫不是将军府,卡在喉咙里的话就又被生生吞了回去。第80章 暗中较量宋延巳夜宿素云殿的事就像是在平静的后宫投下一枚小石子,激起了层层的涟漪。各殿主子纷纷效仿,宋延巳权当看不见,大多时间都为着政务留在昌乐宫,连江沅都甚少见他。“傅大人那边怕是不成了。”徐安这几日不断地接到栖安那边递来的消息,虽栖安一处被傅正言握的紧,可是谢生平怎么可能什么都不做,周边安插的官员不计,处处制衡于他。“文武各官,尽出伊门。”宋延巳捏着扒片,素绢被微弱的火苗吞噬,谢家这棵大树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地方的官员经过几十年的调派早已交织成网,让这万人之上的位子犹如立在悬崖之巅,宋延巳顺手盖上炉盖,火苗立刻被压下,“古人之君,居深宫之中,不知民间疾苦者多,也该出去走走了。”“可是临安怎么办”“你留下。”栖安的事不能再拖,他要亲手把这块烂肉彻底割掉,“万事听阿沅的。”“万一谢大人”徐安刚开口,就明白了宋延巳的意思,“您是说”“保证安全就好,不要做得太明显。”宋延巳背着手看着昌乐宫内悬挂的朱色匾额,“若要这太平天下,必兴除其弊,灭其欲,断其根。”宋延巳这次出巡定的急迫,可说出的话确让人不容置驳,“目之故,知之确,才可不让天下人笑孤不识人。”“是不是出事了。”江沅何其聪慧,哪怕他不言,也敏感的嗅到了一丝危险。“有人想借机会断我臂膀,我便先拔了他的羽翼。”宋延巳伸手揽了江沅而行,如今天气已凉,百花苑的花草渐凋,看上去多少有些萧条,宫人们没有跟的太紧,走到一半,宋延巳才伫足,顺手摘了朵开得正旺的秋梅绾在她的鬓发处,美人如梅艳正浓,“我此番出去,你凡事要小心。”“你也是。”宫内凶潮暗涌,宫外更是诡谲,江沅反手握了他的手心,冰凉的指尖染上了他掌心的温度,她的儿子,她的家族,还有她自己,都赌在了宋延巳身上,他万万不能出事。“放心吧。”宋延巳拍拍她的手背,“我养了这么多年的私卫也不是光吃白饭的。”“中离。”宋延巳刚抬步就被江沅拽住了衣角,花树之下,她神色复杂,许多话都堆在嗓子口,面前的男人早就不是记忆中那个满身戾气的帝王,她愣了半响,才上前一步抱住他,却不知究竟要说些什么。直到真正与宋延巳站在一起,放眼这万里疆土,她才惊觉,这片河山是多么的飘摇,这个男人的每一步,都走得这么艰难,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傻乎乎的。”宋延巳一手揽着江沅的腰身,一手点了她的鼻尖,笑的清明爽朗,好似梦中见过的模样。腊月初九,宋延巳出临安,江沅看着疯狂的从屋檐上落地的雨点,天空雾蒙蒙一片,中雨丝交织,老人们都道,出行遇风雨,象征着风调雨顺,是吉兆。“小姐。”素云殿内药味混着大量的香气融成一股奇异的味道,小巧放下药碗,抱着脸色煞白的姜燕婷不停地掉眼泪,这么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孩子不能再留了。”她们心知肚明,这个孩子十有八九是个护不住的,如今就这么拿着汤药吊在肚子里,姜燕婷面色白的骇人,她端起药碗猛地抬头饮下,浓黑的药汁顺着嘴角流下,在她雪白的肌肤上留下一道痕迹。“充衣,咱们家夫人看您来了。”殿外响起宝云清脆的声音。“小姐。”小巧眼睛瞪得滴圆,“她又来做什么”“让那贱人进来。”姜燕婷咬着牙,平日里灵动的眼睛,如今早就死气沉沉,眼睑下一圈乌青。谢嘉言将踏进门,就皱了眉,她嫌弃的掩了掩鼻子,“姜充衣这殿内是什么味儿啊,古怪的紧。”“你又来做什么”姜燕婷瞪着她。“我来做什么”谢嘉言迈着碎步上前,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姜燕婷,指尖轻轻抚过她的肚子,笑的姜燕婷头皮发麻,“我来看看充衣的孩子还在不在呀。”“你送来的药我一直吃着,这可怜孩子能不能活到生下来,我可就不确定了。”当娘的哪有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好好地活着,可是这个孩子,活的越长越是个心事,越是个不安。“你就安心的养胎吧。”谢嘉言指尖在姜燕婷肚子上轻轻划着圈,“活着有活着的好处,活不下来,我也要让他死的有价值。”姜燕婷冷着眼,看谢嘉言的笑容越来越灿烂,就像迎风而绽的罂粟花,忍不住开口讽刺,“你个疯子。”“呵呵。”谢嘉言轻笑出声,忽然手上猛地加了力气,对着姜燕婷腹部使劲按下。肚子好似刀剑绞过,姜燕婷忍不住痛呼出声,抱着肚子蜷成一团,冷汗涮涮而落,浸湿了衣衫,“这个孩子的父亲马上就要擢升为决曹了,还有,你胞弟好像要娶妻了,你猜是谁家的女儿”姜燕婷贝齿死死地印在唇瓣上,看谢嘉言的眼神越来越恨。“你们两家注定连在一起,你不为自个想,也该为你的情郎,为你的兄弟想一想。”姜燕婷看着谢嘉言微笑起身,她离去的背影那么婀娜优雅,怎的就生了副如此恶毒的心肠,身影渐渐远去,殿门被紧紧闭上。姜燕婷再也忍不住,眼泪刷刷的往下砸,小巧憋的眼眶通红,连忙掏了帕子为她拭泪,安慰道,“没事的小姐,莫怕,莫怕。”宋延巳此番出行走的大道,途中村县多被清理的干净,不见流民,他心中只暗暗记下不表,直至临近栖安固河县。原本与其他地方无易的百姓忽然集体发难,直接夹道跪地,求他救下当地一个小县令。那人名为杨风金,参与了修治梅河的工事,算是个骨鲠之士。“陛下,杨大人可怜我们百姓,允我们太阳出来暖和些再开工,却被那河道大员以滋扰公事为名驱赶,大人上章弹劾,不知怎么却落得个私吞工银的罪名,望陛下彻查,还杨大人一个清白。”按例,河工应于秋汛一过就开工,只因监巡黄赟庭为着卡住傅正言,强行拖延工期,直至腊月寒冬还在赶工,民间怨声四起。杨风金可怜百姓赤足露腿的冬日涉水,变许诺他们等太阳出来,天暖和些再来赶工。黄赟庭为的就是激化民愤,多处联合打压傅正言,杨风金这举动显然是拆他的台,直接下了死令,发现有百姓来迟,鞭二十。任杨风金怎么规劝都不听,一时怒极,直接上章弹劾黄赟庭,自然还没被宋延巳看见,就被中途压了下来,自己反倒落得个私吞工银,耽误工期,收押大狱的凄凉下场。杨风金为官清廉,民间名声极佳,百姓都憋着一口气,等着圣驾过固河县,集体跪求。“咱们固河县百姓在这求圣上明察。”前边跪着一位衣衫褴褛的老妇人,头上佩着朵白色的粗布花,宋延巳未等何谦伸手扶他,便率先一步下了马车,他走到妇人面前,伸手将她搀扶了起来。这个举动着实吓得那婆子不轻,生怕自个的衣裳脏了他的手,话音都抖得不成样子,“不敢,不敢。”“孤方才见您配着白花,可是家有丧事”民间不佩白,有白乃丧。“是老妇那小儿子,前些天因着病,修河道晚去些时辰,被打了几十鞭子,他身子本来就弱,那里经得起这个打法。”说着干枯的手掌就覆在了脸上,指尖因着风裂,染着许多洗不去的灰土。“陛下莫要听他们胡言乱语。”黄赟庭心中咯噔,张嘴就是诡辩,“固河县多刁民,不停地延误工期,下官无非小惩一下,不料却被编排成了这副模样。”“确实不该延误工期。”宋延巳缓缓开口,看着跪在地上的百姓头越垂越低,黄赟庭也松了口气,刚要开口在补充两句,就听宋延巳继续道,“在你的监巡下,县令贪污,百姓刁钻,工河延期,甚至还出了人命,可你呢,却隐而不报,既然如此,孤留你还有何用”原本百姓抱着的一点希望还没来得及浇灭,就被宋延巳这句话点燃,黄赟庭心中大震,跪地开口,“陛下臣正打算上禀圣听。”“既然已经准备妥帖,奏文呢”宋延巳伸手。黄赟庭眼睛骨碌碌的转着,宽袖却收的愈发的紧。宋延巳一个眼神,朱雀便冲了上去,直接把他袖子扯开,掏了玄色的奏札。果然不出所料,是弹劾傅正言的文章,宋延巳从头看到尾。“混账东西”黄赟庭正想着如何开口,奏札就劈头